他们的奏疏,很快便递到了丞相李斯的案头。

李斯对於这个提议,並未多想。

在他看来,医卜种树,皆是“术”之层面的东西,与动摇国本的“思想”无关。由太医署这帮“方技之士”,將那些收缴来的废纸,进行最后的废物利用,分门別类,正合他“万物皆需归於法度”的理念。

他大笔一挥,准了。

於是,在咸阳城东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之时,一车又一车的、本该被直接送去焚毁的竹简与丝帛,却被悄悄地,运往了城西的太医署。

太医署最深处的一座巨大秘库,被彻底清空。这里,成了云宏逸“火种计划”的总指挥部。

他亲自挑选了十几名心性沉稳、绝对可靠的属吏和医工,其中,便包括钱博。

“诸位,”云宏逸看著眼前这些神情紧张的人,声音低沉而郑重,“今日召集诸位,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心中有数。此事,若有半句泄露,你我,以及你我的家人,皆是灭族之祸。现在,若有想退出的,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受过云宏逸的恩惠。他们看著这位年轻的上官,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隨。

“好。”云宏逸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抄书,藏书!”

一场无声的、与时间赛跑的文明抢救,就此展开。

他们將一卷卷收缴来的典籍,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一卷,是《墨子》,讲的是守城器械之法。”云宏逸拿起竹简,快速瀏览后,下达指令,“將其拆分!把其中关於机关、滑轮、槓桿的部分,单独抄录,命名为《机关义肢杂谈》,归入工巧一类!”

“这一卷,是《荀子》,其中《劝学》、《天论》数篇,万万不可留!”他又拿起一卷,果断道,“但其中论及『礼法』与『人性』之处,可断章取义,摘抄部分,混入《养性杂谈》之中,以论『心病之源』!”

“这一卷,是《吕氏春秋》,乃杂家之言,包罗万象。將其彻底打散!农时、历法部分,归入《四时农事》;音律部分,归入《五音疗疾》;百工之技,归入《百工备要》……”

在他的指挥下,一本本在外界看来“大逆不道”的诸子典籍,被巧妙地“肢解”、“重组”、“重新包装”,变成了看似无害的、符合“医卜种树”范畴的技术资料。

而那些最重要的、誊写在丝帛上的“火种”,则被他亲自用油布包裹,外面再涂上蜂蜡,藏入一个个特製的、中空的陶罐之中,再將这些陶罐,偽装成普通的药材储存罐,分门別类地,码放在秘库最不起眼的角落。

整个太医署的秘库,成了一个巨大的“文明拆解工厂”。

当然,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廷尉府的眼睛。

李斯的弟子杜由,曾数次,以“协理公务”为名,前来“视察”。

但每一次,他看到的,都是云宏逸和属吏们,在一本正经地,从一卷《农桑辑要》中,抄录一段关於“大豆去湿热之功”的文字。

“云药丞,真是……尽心国事啊。”杜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却像鹰一样,在四周的架子上逡巡。

“为陛下分忧,乃人臣本分。”云宏逸一脸坦然地回道,“杜吏有所不知,这上古农书之中,竟也暗藏了不少医理。譬如这大豆,不仅能果腹,还能入药。可见我先民之智慧,確实需要我等后辈,好生整理,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啊。”

杜由看著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確实像是在做“分类整理”的吏员,终究是找不出任何破绽,只能悻悻而归。

送走杜由,云宏逸才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这场豪赌,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窗外,焚书的黑烟,依旧笼罩著咸阳的天空。

而在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秘库里,云宏逸和他手下这群沉默的“抄写员”,正用手中的笔,与那熊熊的烈火,进行著一场无声的对抗。

他们要將那些即將被付之一炬的文明之光,一点一点地,重新拾起,然后,藏入最深的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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