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苏伦悄然来访之后,驛馆內华丽的囚笼似乎被打开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次日一早,便有安息官员前来传话,言“万王之王”听闻汉使远来辛劳,特许使团在苏萨城內“参观游览”,以领略安息风物。

话虽客气,但跟在使团身后的那些高大战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甘英等人,这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换了一种监视的方式。

“公子,这些安息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甘英策马靠近云易,压低了声音问道。

云易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建筑,神色平静:“苏伦需要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掂量我等的份量,也需要说服朝堂上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贵族。”

“掂量我等的份量?”

“不错。”云易勒住马,指向不远处一座巍峨的古老神庙,“他想看看,我们这些来自东方的汉人,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而我,也正好想让某些人看一看,这世上,除了我华夏的圣人之道,亦有別样的乾坤。”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正满心好奇打量著四周的许慎身上。

在苏萨城中,那座由巨大泥砖垒砌而成的古老神庙之內,陈列著一件足以让任何文明的来访者都为之肃然起敬之物——汉謨拉比法典石柱。

那是一根由黑色玄武岩雕刻而成的高大石柱,顶端是古巴比伦太阳神沙马什將象徵权柄与公正的权杖授予汉謨拉比王的精美浮雕。

柱身之上,则密密麻麻地用一种眾人从未见过的、如同钉子般的楔形文字,篆刻著那部古老的法典。

当云易站在这根石柱面前时,即便他心中早已知晓此物,也不免生出一股跨越千载的敬意。

而一旁的贾逵,在听完安息嚮导那半生不熟的解说后,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哼,『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拄著鳩杖,一脸嫌弃地看著那根在他看来充满了野蛮气息的石柱,“此等酷烈之法,与那早已被我等圣人唾弃的暴秦之法何异?!”

“野蛮!残暴!不通教化!”他转向自己的弟子卫綰,痛心疾首地说道,“你看,这便是蛮夷之邦限。只知以严刑峻法威慑百姓,却不知以仁恕之道感化人心。其与我华夏『德主刑辅,明德慎罚』的王道教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然而,许慎却没有像从前那般盲目地附和自己的老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根古老的石柱面前,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自从在犍陀罗佛前的思辨之后,他早已学会了不再用单一的眼光去评判另一个文明。

他的眼中没有贾逵的傲慢,只有一种学者特有的、对未知的探索欲。

他绕著石柱缓缓踱步,虽然一字不识,却从嚮导的解说中,反覆琢磨著那些条文背后的深意。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看似酷烈的法条之下,似乎潜藏著一种他前所未见的规矩。

“文华。”他缓缓地走到了云毅的身边,指著那段由嚮导刚刚翻译过的、关於“伤害赔偿”的条文,用一种充满了困惑与不易察觉的激动的声音问道:

“你看,此处说,若一个『自由民』,毁伤了另一个『自由民』的眼睛,那么,也当毁伤他自己的眼睛。为何……为何此处说的是『自由民』?而不是『贵族』,『平民』,或是『与王室血缘亲近之人』?”

云毅看著他眼中那份执著的求知之色,微微頷首。

他知道,许慎已经察觉到了这部法典的非凡之处。

“叔重。”云毅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庄重,“因为在这部法典的眼中,所有的『自由民』,无论其贫富贵贱,无论其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在法典面前,都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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