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钟鸣,辩论开始。

太学祭酒丁鸿,亲自缓缓走上辩台。

他先是对著高楼的方向遥遥一拜,隨即朗声道:“今日之辩,在於『天命』。此乃国之根本,亦是人伦之始。敢问云梦来客,天子之权,来自何处?是天,还是人?”

接著他便引经据典,从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学,讲到讖纬图录之中的各种祥瑞与灾异,用一整套充满了神秘色彩的言辞,去反覆论证“君权神授,天子乃天之元子”的神圣之理。

其言辞之华美,引得台下那些儒生们阵阵喝彩!

挚惲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对著自己身后最得意的弟子,马融,轻轻地点了点头。

马融起身,走上辩台。

他先是对著眾人团团一揖,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敢问丁公,”

马融躬身道,声音清朗,“学生今日不言鬼神,只问一事。五日之前,我云梦学宫便已在最新一旬的《云梦报》上刊文预告,言今日午时三刻,当有『天狗食日』之象。不知此事,丁公可曾听闻?”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丁鸿一愣,隨即捋著鬍鬚,傲然回答:“一派胡言!日食乃上天之警示,是因君王失德,朝有奸佞,方才降下之灾异!其时无定,其兆无常,岂是尔等竖子,可凭妖言预知?!”

“正是!”台下太学诸生纷纷附和,“此乃妖言惑眾!欲以灾异,动摇国本!”

马融听完,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然后缓缓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闭目养神。

整个广场,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人,无论是台上的博士,还是台下的观眾,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望向那悬於高空之上的、明晃晃的太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依旧毒辣。

台下,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与嗤笑之声。

“我就说嘛,不过是些譁眾取宠的妖言……”

“看来这云梦学宫,也不过如此,竟想用此等江湖术士的把戏来譁眾取宠。”

高楼之上,竇宪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愈发地浓了。

然而,就在午时三刻,即將到来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一道微不可察的阴影,悄然地出现在了那巨大日轮的右下角。

隨即,那阴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吞噬那原本耀眼的光芒!

天,暗了下来。

喧闹的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待“神跡”一般的、充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那正在被一点点“吃掉”的太阳!

“天……天狗食日!是真的!是真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隨即,整个广场,彻底地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无数人跪倒在地,对著那渐渐昏暗的天空,叩首不止,口中念念有词!

而辩台之上,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天人感应”的太学博士们,早已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鬼神!

丁鸿更是指著天,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之中,马融,再次缓缓地走上了辩台。

他看著那些早已失魂落魄的太学博士们,问出了他那致命的问题:

“——敢问诸位博士!若连这日月之蚀都能以数算之,而非上天之警示,那诸位又凭何断言,天子之权所出,必为虚无縹緲之『天命』,而非天下万民之心之所向呢?!”

……

这番詰问,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太学博士的脸上!

让他们那一整套建立在“天人感应”之上的“君权神授”之说,瞬间变得是如此的苍白而又可笑!

高楼之上,竇宪“啪”的一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內,挚惲与他的弟子们更是以那来自於大秦国的“自然法理”与“天赋人权”之思想为骨架,以那来自於孟子的“民贵君轻”之古老民本思想为血肉,將那些只知道固守陈旧经文的太学博士们,给驳得体无完肤,溃不成军!

“『德治』与『法治』孰优孰劣?”

“——德,乃君子之自律;法,乃万民之底线!无规矩不成方圆,国之康健,当以法为基,以德为辅!岂能本末倒置?!”

“『亲亲相隱』与『大义灭亲』孰是孰非?”

“——家,是小义;国,是大义!当家国之义相悖之时,一个真正的君子,当舍小家而全大义!”

……

一场本该是势均力敌的辩论,最终竟演变成了一场由云梦学宫对洛阳太学所进行的、单方面的思想上的公开处刑!

辩论的最后一日,眼看太学一方已是兵败如山倒,竇宪的脸色已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著身旁的心腹,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该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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