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棚屋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而云乾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张角。

他並未因授课而耽误义诊,依旧穿著那身朴素的麻衣,正专注地为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人施针。

云乾静静地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著张角为一位又一位病人望闻问切,手法神妙,態度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

轮到一个身形佝僂的老农时,云乾认出,那正是昨日课堂上,张角所用脉案的真人。

经过张角的初步诊治,他今日的气色已好了许多。

张角为他仔细复诊后,提笔写下一纸药方,递了过去:“老丈,你的病症已大有好转。照此方抓药,再服三剂,静养数日,便可痊癒。”

老农千恩万谢地接过药方,颤巍巍地走向回春馆的药房窗口。

但只片刻,他便又面带难色地走了回来,將药方递还给张角,脸上满是羞愧与窘迫:“恩人……这……这药,俺……俺买不起……”

药房的伙计探出头来,有些无奈地对张角说道:“张祭酒,这方子里的黄芪、当归,都是上好的药材,三剂下来,得要百钱。这位老丈……他身上连十枚钱也无。”

张角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里,有无奈,有悲悯,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沉默了片刻,从老农手中拿回药方,看了一眼,然后提笔,將上面“黄芪”、“当归”等药材一一划去。

他沉吟良久,在旁边重新写下几个字,递还给老农,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疲惫:“老丈,我为你换个方子。”

“去馆外的田埂边,挖些车前草;再去泽畔的洼地里,寻些蒲公英。”

“此二物,不要钱。回来洗净了,熬水喝。药力会慢些,但也能有些效用。”

老农感激涕零,对著他拜了三拜,这才蹣跚著离去。

张角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久久不语,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待义诊的病人都散尽,张角转过身,发现云乾一直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你都看到了?”张角的声音带著一丝夕阳般的萧索。

“是,学生都看到了。”云乾躬身行礼,“先生医术通神,学生……心中万分敬佩。”

张角缓缓摇头,望著老人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而悲悯:“我开的第一方,三剂便可使其气血充盈。”

“可那一方,要百钱,这或许是他一家数月的口粮。”

“我只能让他去挖些车前草、蒲公英来替代,可那药力,与黄芪当归相比,有天壤之別,不过是聊胜於无罢了。”

“观此老农,其病在身,其根在贫。”

“我今日为他施针,可免其一时之痛。”

“可他没钱买药,病根难除。”

“即便这次我替他付钱买药,他病癒之后,还是要回到地里,继续用这副积劳成疾的身躯去劳作。”

“如此往復,何日能得真正的康健?”

张角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敲在云乾的心上。

“天下沉疴,非在一人之身,而在万民之穷困。”

“今日我医好一个他,明日,还有千千万万个他,疾病缠身,苟延残喘。”

“如今,病的不止这些百姓,这大汉,也病了。”

“它的病,的不在筋骨血肉,而在这世道人心!”

他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云乾。

“医一人,只活一人;若能医国,则可活天下。”

“云乾,你说,医人,何如医国?”

张角的话,让云乾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父亲“安身立命”的教诲,自己“悬壶济世”的念想,在此刻,似乎都变得有些单薄。

他看著眼前这位衣著朴素、心怀苍生的先生,看著他眼中那团深沉的悲悯,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忽然觉得,医者之道,若只在一人之身,终有尽头。

而放眼天下……那又该如何下针,如何开方?

夕阳的余暉,落在了张角的肩上,也照在了云乾年轻而茫然的脸庞。

“医人……医国……”他口中喃喃自语,只觉眼前似乎有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天地,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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