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荀公达巧解经义爭
“君之责,守土安民,劝课农桑,建立公法,使百姓衣食有靠,不受內外欺凌,此为君之守约。”
“民之责,遵纪守法,勤於耕织,依律纳赋,受征从役,此为民之守约。”
荀攸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刘备与袁绍,声音依旧平静,字字却如磐石。
“君守其约,则万民景从,敬之如父母,纵有危难,亦愿捨生忘死以护之,此谓天命所归。”
“君若毁约,横徵暴敛,视民如草芥,使百姓流离失所,致使民心离散。”
“此时,或揭竿而起,或另寻明主,此非民之叛,乃君之毁约在先,此亦理所当然。”
藏书阁內,落针可闻。
刘备与袁绍脸上激昂之色尽褪,代之以凝重与深思。
荀攸此论,未评凯撒与庞培,却提供了一把衡量政权法统的准绳。
它將虚无的“民心”,化为一纸权责分明、逻辑严密的“契约”。
许久,袁绍长舒一口气,看向荀攸的眼神无比复杂,既有欣赏,更有忌惮。
他缓缓沉声道:“公达此论,闻所未闻,却又……入情入理。”
“然则,何为守约,何为毁约,其释义之权,又在何人手中?”
他抓住了荀攸此论最致命的要害——解释权。
而刘备则离席而起,对著荀攸,郑重一揖到底。
“公达之言,如拨云见日。备,今日受教矣。”
荀攸微笑还礼,未再多言,转身没入层叠书影之间。
阁楼另一侧,云乾立於书架前,方才那场论辩,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一排靠窗的书案前。
夕阳余暉为端坐於案前的那名女子镀上了一层浅金。
蔡琰正专注读书,一手支頜,一手轻捻书角,神情寧静,宛如玉雕。
云乾放缓脚步,不愿惊扰。
行至近前,他认出那书卷乃是莎草纸所制,来自希腊的译本。
似有所觉,蔡琰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是云乾时,眸中疏离褪去,化为浅笑。
“云同学。”
“扰了蔡同学。”
云乾頷首,目光落於书卷,“蔡同学所阅何书,如此入神?”
“一卷希腊悲剧罢了。”
蔡琰將书卷放下,素指抚过古老文字,语带幽然,“书名《安提戈涅》。”
“克瑞翁王为护国法,禁葬叛军。”
“而安提戈涅,身为叛军之首的妹妹,为全人伦孝悌,誓要葬兄。”
“一人为『忠』於国,一人为『忠』於家。”
“其间对错,千载难解。”
蔡琰提出的,恰是方才刘袁之辩的另一面——国法与人情,公义与私情,如何自处?
云乾默然片刻,接口道:“昔日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引吴兵鞭尸楚平王。”
“后世或誉其孝,或贬其逆。与此悲剧,何其相似。”
蔡琰眼中泛起知音之喜:“然也。国法与人情,常如水火。”
“书中人以死明志,可我等生者,身处樊笼,又该如何抉择?”
云乾看著她清丽面容上的忧思,缓声道:“或许,癥结不在於抉择,而在於……为何会令世人,陷此两难之境。”
蔡琰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云乾继续说道:“清明之邦国,良善之法度,其本应是人伦之保障,而非其对立。”
“法,当源於理,合於情。”
“若一套国法,竟与天理民心处处相悖,需无数人以性命去痛苦抉择。”
“那或许……有问题的並非抉择之人,而是那国法,乃至那邦国本身。”
“譬如此书,克瑞翁王之禁令,看似维护城邦威严,实则违背『死者为大』之人伦。”
“当政令与天理相悖,则政令已成恶法。”
“安提戈涅所反抗的,表面是王令,实则是那套背离人性的『恶法』。”
“她的悲剧,根源不在抉择,而在克瑞翁王的傲慢,在於那城邦的法度有失。”
这番话,如惊雷在蔡琰心头炸响。
她长久地凝视著他,眼底的忧伤被思绪所取代。
所有圣贤都在教导她如何在规则內取捨,却从未有人像云乾这般,直指规则本身。
“法度……有失?”她轻声呢喃。
良久,她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天边云霞緋红如血。
藏书阁內,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与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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