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之责,守土安民,劝课农桑,建立公法,使百姓衣食有靠,不受內外欺凌,此为君之守约。”

“民之责,遵纪守法,勤於耕织,依律纳赋,受征从役,此为民之守约。”

荀攸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刘备与袁绍,声音依旧平静,字字却如磐石。

“君守其约,则万民景从,敬之如父母,纵有危难,亦愿捨生忘死以护之,此谓天命所归。”

“君若毁约,横徵暴敛,视民如草芥,使百姓流离失所,致使民心离散。”

“此时,或揭竿而起,或另寻明主,此非民之叛,乃君之毁约在先,此亦理所当然。”

藏书阁內,落针可闻。

刘备与袁绍脸上激昂之色尽褪,代之以凝重与深思。

荀攸此论,未评凯撒与庞培,却提供了一把衡量政权法统的准绳。

它將虚无的“民心”,化为一纸权责分明、逻辑严密的“契约”。

许久,袁绍长舒一口气,看向荀攸的眼神无比复杂,既有欣赏,更有忌惮。

他缓缓沉声道:“公达此论,闻所未闻,却又……入情入理。”

“然则,何为守约,何为毁约,其释义之权,又在何人手中?”

他抓住了荀攸此论最致命的要害——解释权。

而刘备则离席而起,对著荀攸,郑重一揖到底。

“公达之言,如拨云见日。备,今日受教矣。”

荀攸微笑还礼,未再多言,转身没入层叠书影之间。

阁楼另一侧,云乾立於书架前,方才那场论辩,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一排靠窗的书案前。

夕阳余暉为端坐於案前的那名女子镀上了一层浅金。

蔡琰正专注读书,一手支頜,一手轻捻书角,神情寧静,宛如玉雕。

云乾放缓脚步,不愿惊扰。

行至近前,他认出那书卷乃是莎草纸所制,来自希腊的译本。

似有所觉,蔡琰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是云乾时,眸中疏离褪去,化为浅笑。

“云同学。”

“扰了蔡同学。”

云乾頷首,目光落於书卷,“蔡同学所阅何书,如此入神?”

“一卷希腊悲剧罢了。”

蔡琰將书卷放下,素指抚过古老文字,语带幽然,“书名《安提戈涅》。”

“克瑞翁王为护国法,禁葬叛军。”

“而安提戈涅,身为叛军之首的妹妹,为全人伦孝悌,誓要葬兄。”

“一人为『忠』於国,一人为『忠』於家。”

“其间对错,千载难解。”

蔡琰提出的,恰是方才刘袁之辩的另一面——国法与人情,公义与私情,如何自处?

云乾默然片刻,接口道:“昔日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引吴兵鞭尸楚平王。”

“后世或誉其孝,或贬其逆。与此悲剧,何其相似。”

蔡琰眼中泛起知音之喜:“然也。国法与人情,常如水火。”

“书中人以死明志,可我等生者,身处樊笼,又该如何抉择?”

云乾看著她清丽面容上的忧思,缓声道:“或许,癥结不在於抉择,而在於……为何会令世人,陷此两难之境。”

蔡琰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云乾继续说道:“清明之邦国,良善之法度,其本应是人伦之保障,而非其对立。”

“法,当源於理,合於情。”

“若一套国法,竟与天理民心处处相悖,需无数人以性命去痛苦抉择。”

“那或许……有问题的並非抉择之人,而是那国法,乃至那邦国本身。”

“譬如此书,克瑞翁王之禁令,看似维护城邦威严,实则违背『死者为大』之人伦。”

“当政令与天理相悖,则政令已成恶法。”

“安提戈涅所反抗的,表面是王令,实则是那套背离人性的『恶法』。”

“她的悲剧,根源不在抉择,而在克瑞翁王的傲慢,在於那城邦的法度有失。”

这番话,如惊雷在蔡琰心头炸响。

她长久地凝视著他,眼底的忧伤被思绪所取代。

所有圣贤都在教导她如何在规则內取捨,却从未有人像云乾这般,直指规则本身。

“法度……有失?”她轻声呢喃。

良久,她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天边云霞緋红如血。

藏书阁內,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与空气中渐渐浓郁起来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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