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已不配称之为医者了。”

张角伸出他那只因常年炮製草药而变得粗糙、蜡黄的手,轻轻地,抚过报纸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报纸满篇,都是对蜀王的讚颂,都在说他如何仁义,如何得天下之心。”

“可他的仁义,换来的,却是洛阳城里米价百钱一斗。换来的,是那东城老妇一根悬樑的白綾。”

云乾的心,猛地一揪:“老师……这……这不能全怪蜀王。战乱初平,百废待兴,米价飞涨,亦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张角抬起头,眼睛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天下,便是因为这一个个『情理之中』而糜烂不堪?!”

张角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那冰冷的夜风,吹拂著他那张清瘦的脸。

“景明,你且看。”

“如今这天下,所有人,都在爭。”

“蜀王在爭,吴王在爭,刘氏宗亲也在爭。”

“那些世家,那些豪杰,他们都在爭。”

“他们爭的是千秋功业,是青史留名,是自家的荣华富贵。”

张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冰冷。

“可他们,谁又曾真正地俯下身去,去听一听,这天下的黎民那腹中的飢鸣与口中的哀嚎?”

“没有。”

“他们一个都没有。”

张角转过身,死死地盯著云乾,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与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

“天子刘志,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所以他被赶出了洛阳,这很好。”

“但你们都说,云鹏入主洛阳是为了拨乱反正,为了救万民於水火”

“然后,洛阳的米价,便从五十钱,涨到了百钱?”

“景明,你告诉我,这,便是所谓的『拨乱反正』么?”

“这,便是所谓的『救万民於水火』么?”

云乾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师……”

好一会,他才艰难地开口道,“蜀王……他已在开仓放粮……他已在尽力……”

“是。”

张角点了点头,“他开了仓,放了粮。”

“他给了飢饿的百姓,一碗粥喝。”

“所以,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高呼他的『仁义』。”

“然后呢?”

“然后,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住进那高大的府邸,与吴王,与刘氏宗亲,与那些世家豪强,去商议,如何瓜分这天下的权柄。”

“而那些领了米粥的百姓,依旧要回到他们那四面漏风的棚屋,去面对不知米价会涨到多少钱的明天。”

“他们依旧,要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出卖自己的尊严,甚至自己的儿女。”

“他们的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前,掌握在刘志手中。”

“如今,掌握在云鹏手中。”

“將来,或许会掌握在吴王、刘氏宗亲又或是世家大族的手中。”

“这,对天下百姓来说有什么区別?”

“就像一个病人,发著高烧。”

“前一个庸医,只会用冰块为他冷敷,治標不治本。”

“换来一个高明的医者,他会用针石汤药,暂时退去热度。”

“病人感激涕零,可那病根,那深藏在臟腑之中的恶疾,却依旧在那里潜伏著,等待著下一次的爆发。”

张角的声音,已然带上了令云乾感到一丝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危险与疯狂。

“这天下,病了。”

“病根,不是君王,也不是朝中奸佞。”

“病根,在於这世道本身!”

“在於,永远是那高高在上的少数人,在决定著天下亿万人的生死!”

张角走回云乾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云乾的肩膀。

云乾能感受到,张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张角看著云乾,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云乾浑身冰冷的话。

“景明,你说,这皇帝轮流做,与百姓究竟有何相干?”

“何时,才能不是由他们,轮流来做这天下的主人。”

“而是这天下的百姓,自己来当家做主?!”

云乾呆呆地看著他。

他看著张角眼中那团仿佛要將整个天下都焚烧殆尽的火焰,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云乾隱隱觉得自己的恩师,似乎正在酝酿著一场,

比蜀王北伐,比天下易主,还要可怕,还要猛烈,还要……顛覆天下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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