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

米粒在碗中堆叠,粒粒分明,莹白剔透,饱满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米衣。

它们互不粘连,也绝无糊底,鬆散得如同金色的沙丘。

锅底那层薄脆的金黄锅巴,正散发著一种勾魂夺魄的焦香。

这,才是柴火土灶,才能烧出的米饭巔峰!

“我的上帝……”

奥古斯特凝视著锅中的米饭,喉结滚动,声音乾涩。

他感觉自己今天见证的不是一场厨艺比拼。

而是一场关於“米”的,登峰造极的艺术。

从炒米锁香,到隔空淘米,再到那神乎其技的沥水燜蒸。

林晓的每一步,都顛覆了他的烹飪哲学,却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將“米饭”这道最基础的食物,升华为神跡!

他做到了。

仅仅是这一锅饭,就足以让整个法兰西的厨师界,集体失声。

林晓没有理会那些石化的目光。

他取来一个乾净的,同属路易十四藏品的纯银碗。

木勺舀动。

雪白的米饭盛入银碗,光线下,米粒的表面竟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

將那碗早已备好的,色泽深沉的酱油。

沿著碗边,一圈,淋了上去。

墨色的酱油瞬间渗入雪白的米饭缝隙,勾勒出诱人的纹理。

接著,那个被完美分离出的,吹弹可破的无菌蛋黄。

被他用勺子,轻轻地,安放在米饭正中的顶端。

最后,指尖一捻。

细如髮丝的翠绿葱花,如天女散花般,飘然落下。

一碗【酱油蛋黄拌饭】。

完成了。

简单到极致,朴素到极致。

甚至,称得上“寒酸”。

没有雕花,没有配菜,没有昂贵的酱汁。

就是这么一碗,在华夏任何一个寻常巷陌,都能找到的家常味道。

当林晓將这碗饭,轻轻放在奥古斯特面前那张铺著顶级丝绸的餐桌上。

它与周围那些堆满鱼子酱、鹅肝、松露的奢华法餐,形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对峙。

一边,是雕樑画栋,是金碧辉煌,是高踞神坛的贵族圣殿。

一边,是人间烟火,是返璞归真,是抚慰灵魂的市井慰藉。

两种截然不同的美食哲学,在这一刻,用最原始、最尖锐的方式,悍然对撞。

整个镜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那碗还在升腾著热气的酱油拌饭上。

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困惑与不解。

他们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林晓耗费如此心神,动用那般鬼神莫测的技艺,煮出这锅完美的米饭。

到头来……

就为了做一碗酱油拌饭?

这是什么?

一场荒诞的戏剧?

还是,对他们所有人,最沉默,也最响亮的羞辱?

“林先生。”

奥古斯特盯著眼前的饭,脸颊的肌肉在痉挛。

他那颗属於法餐皇帝的高傲心臟,正被无名的怒火与庞大的屈辱感反覆炙烤。

“这,就是你所谓的『烟火气』?”

他的声音,冷得能刮下冰霜。

“这,就是你用来,与我们整个法兰西餐饮界『交流』的……作品?”

他身后的米其林主厨们,一个个气到发抖。

这是他们职业生涯中,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酱油拌饭?他竟然用这种东西来践踏我们的尊严!”

“不可饶恕!这绝对不可饶恕!”

“我发誓,要让他为今天的狂妄,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们在心中怒吼咆哮。

而林晓,直面这片足以將人撕碎的怒海。

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他甚至抬手,对奥古斯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尝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或许,你会爱上这种简单的味道。”

“你!”

奥古斯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死死盯著林晓那张脸,那张在他看来,写满了挑衅与讥讽的脸。

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被他定义为“猪食”的酱油拌饭。

一股怒火,轰然冲顶!

好!

你想让我尝?

我就尝!

我不但要尝!

我还要当著全世界的面,告诉你!

你做的这团垃圾,是何等的粗鄙!是何等的难以下咽!

他要用最刻薄的词汇,將这个东方小子,和他那套可笑的“烟火气”理论,一起钉死在法兰西美食的耻辱柱上!

永世不得翻身!

念及此,奥古斯特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抓起那把纯银勺子。

以一种审判的姿態。

对著那碗酱油拌饭,狠狠地,挖了下去。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

他,奥古斯特·古斯塔,將如何亲手,终结这个来自东方的狂妄骗子!

他舀起一勺,混合著酱油、蛋黄与米饭的“混合物”。

在全世界数十亿观眾紧张的注视下。

在竺佳雨担忧不安的目光中。

在所有法国厨师快意残忍的冷笑里。

他將勺子送入口中。

他甚至已经构思好了下一秒,该用何种厌恶的表情,何种鄙夷的措辞,来宣判这碗饭的死刑。

然而。

当米饭触碰到他舌尖的那个瞬间。

奥古斯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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