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政的声音转为温和:“待到韩卿真切去过沙场之后便会明白,战事常变,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控战局。”

“莫说是料定一场战爭,便是提前十数日料定今日战事都难上加难。”

“正因如此,朕方才会放权给前线將领,准许前线將领当机立断而无须奏稟待令,以免错失良机啊!”

在贏政看来,韩信是一名颇有天赋的青年,但却终究没有上过沙场,对战爭的了解还停留在他自己的幻想之中。

所以他才会觉得將领能够把控战场的每一个走向,让战爭沿著將领的思路发展而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不是蠢,也不是坏,他只是没有经验而已。

韩信很想反驳。

但此刻的韩信就像是一名满腹才华却没有实习经验、没有过硬履歷也並非名校毕业的普通毕业生一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更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才华。

贏政继续说道:“至於壮士此策,朕不纳。”

韩信心底生出些许不满和恼火。

难道就因为韩某没有打过仗,所以陛下就要驳回韩某的良策吗!

贏政认真的解释:“天下间或会有在开战之前便料定一切的將领,但即便是如此將领也难保百战无错。”

“朕非將领,而是皇帝。”

“朕不能苛求善庙算的將领无错,朕亦不能苛求所有將领皆能料算大局,朕要做的,是予將领以信任和支持。”

“有朝一日,韩卿或许能如韩卿所言一般在战前便料定一切,按需择取兵马,届时,韩卿可耗费数月时间依韩卿的心意练就一支专精一道的精兵,为朕破敌。”

“但若是韩卿突然有所需,朕亦可隨时再起大军,驰援韩卿!”

“朝中多有比各郡郡尉更擅练兵的將领,临战调卒役至主將魔下时,主將再加习练实乃常事。”

“但只要那两年卒役能於临战之前为將领们省下哪怕一个月时间,也足矣!”

贏政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就是个皇帝,而不是大秦征东大將军。

他要做的,是信任、支持甚至可以说是服务好前线所有將领们,

贏政只犯过一次小气,结果就迎来了伐楚之战的惨败!

自那以后,即便前线將领们没说有需要,贏政也会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將领们一旦上稟所需,无论是兵员、粮草、时间还是贏政自己的女儿,贏政都毫不小气,只会多多益善!

將领们可以嫌弃,但贏政不能不给!

看著贏政诚恳的目光,韩信心里的恼火顿时烟消云散。

贏政的治军思想和韩信的治军思想截然不同,但韩信却突然不想劝諫贏政改变想法了。

为这样的君主作战,定会比追隨吝嗇小气的君主作战更痛快。

万一贏政被韩信劝的吝嗇小气了起来,那最后倒霉的还不是韩信自己?

韩信一脸诚恳的拱手:“陛下真雄主也!”

“卑下受教!”

看著韩信这般模样,扶苏眼皮微跳、贏政嘴角含笑。

韩信已经在很努力的演出诚恳之色了,但在贏政和扶苏看来,韩信的表演却实在太过稚嫩!

贏政温声道:“韩卿少壮,日后大有可为!”

“朕愿以——

见贏政这话锋似是要给出官职了,韩信顿时急切,竟是不顾尊卑礼仪的拱手再礼:“卑下另有諫!”

贏政微证,並未动怒,只是笑问:“朕洗耳恭听!”

韩信脑筋急转、心情急切。

他哪还有什么諫?

他不过是不愿错过这个提高身价的良机而已!

好在韩信有急智。

循著贏政的思路、围绕当今大秦的局势再结合贏政方才表现出来的大气,韩信连声道:“改卒役!”

本就困到隨时都能睡过去的贏政闻言心生不耐,强压性子温声道:“朕知卿急於为秦立功。”

“然,朕以为卿理应先入军伍。”

“待卿亲歷军伍事后,定能一展才华、更有良諫,而不必急於一时。”

韩信不愿放弃,也不敢让贏政多等,好像后面有狗在追杀一样连声道:“卑下諫,改第一年卒役於临郡而非本郡!”

“卑下之所以有此諫,乃是因同乡之间多为乡亲父老,关係亲密,互相连坐,齐鲁诸地又推崇亲亲相隱。”

“若是於本郡服卒役,倘若本郡有乱,本郡卒役或不愿对乡亲父老举戈,以至於贼兵做大!”

贏政眸光猛的一变。

联想到扶苏在东郡的遭遇,贏政沉声道:“爱卿当细细道来。”

韩信暗暗鬆了口气,语速也放缓了些许:“再假若郡守、郡尉欲乱,则本郡卒役恐难生出推拒之情,甚至会为了家眷的安危而不得不屈从於上官。”

“以至於郡守、郡尉轻易叛乱!”

“卑下以为,唯有於別郡服卒役,郡兵方才能在郡中生乱时对贼兵毫不留情,更会为了远在別都的家眷安危而不敢隨上官叛乱。”

贏政沉吟思绪,缓缓頜首:“爱卿此言,有理!”

得到贏政的鼓励后,韩信终於重获自信,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卑下此諫仍是为了练兵。”

“秦若大战,必不会只发一郡一县之兵卒,而是会发多郡多县之兵卒,其中难保有心向故六国者。”

“故而卑下再諫,军中连坐当重什伍而非重邻里!”

“再添於別郡服卒役、重赏重罚的驭军之策,便可从服役之初就斩断士卒的乡亲父老情义,加强士卒与士卒之间的情义、士卒对上官的服从。”

“让將领指挥大军如臂使指!”

单纯的爆兵不难,陈胜爆兵的速度比韩信更快!

但不是谁都能驾驭骤然暴涨的兵力的。

韩信此策的核心就是要切断每一名士卒的固有联繫和个人底色,用重赏重罚和连坐制度让每一名士卒都知道,在他们是淮阴人,沛县人亦或是咸阳人之前,他们首先是个兵,某五百主、某百將魔下的兵!

此策能大大降低军中同乡抱团、宗族做大甚至是反噬主帅的可能。

而於別郡服役则是能更进一步切断士卒与本地人之间的关係,在面对叛军时,士卒们只会垂涎於叛军脖子上顶著的军功,而不会考虑那会不会是自己的父兄叔伯,战斗意志自然更加坚决。

但此策却也能让上级將领顺畅无阻的隨意调走下级將领的兵一一刘邦就觉得此策很赞!

贏政也觉得此策很赞!

贏政双眼猛的一亮,一改前番对韩信的看法,竟是起身离席走到韩信面前,双手握著韩信的手將韩信拉了起来,热切的看著韩信道:“国士!”

“爱卿真乃国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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