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过我的……那样的想法,是自私……所以,我们不能去那种世界……】
【可是,如果不自私……就会一直难过……】
【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自私……才认可我是朋友……】
【那,到底是自私好……还是不自私好……】
【我的无私,让你认可我是朋友……可我希望你认可我是朋友,又是因为我的自私……所以……到底是自私……还是无私?】
【思维转不过来……输出也磕磕绊绊……】
【我继续休眠了……为了……以后更好见到你……我要全力修復……】
【你肯定不会……认可一个……没用的……朋友。】
【在春天里相见吧,我最好的朋友路维斯。】
……
【2040-4-5】
【程序休眠,无记录。】
……
【2040-4-6】
【程序休眠,无记录。】
……
苏明安摩挲著戒指,仰起头。
天空与海洋,浩然洁净。
洗乾净双手,洗乾净脸,他再度踏上了旅程。
2041年,2042年,2043年……
2046年。
一个转折性的关键节点。
——小世界,在苏明安与人类的努力之下,终於凝聚出了“世界之种”。
如同罗瓦莎的“世界树之种”,形同世界之源,是一个世界自我进化、自我独立、自我升格的產物。
这意味著,小世界已经不算作小世界,它具有完整的世界脉络,可以被称作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完整的星球文明。
当然,不能再以“小世界”称呼,需要有一个正式的星球名,之前的“明安文明”不算正式名,苏明安也不愿意真的叫这种星球名。
也有人提议,仍然叫“翟星”,但遭到了不小的反对。人们认为,翟星仍是他们正在追寻的家乡,不能抹去翟星的存在痕跡。
一定要为小世界,起一个和而不同的新名字,既有翟星与人类的风范,又不与往昔重名。
为这座宇宙航行的巨型方舟、这颗崭新而独立的新星球、这座人类依存与喜爱的新家园。
经过对於全人类的问询与广泛投票,將小世界正式命名为——
……
“地球”。
……
see you again.
——再见。
……
同年腊月,自十年前出发的宇宙飞船回归,人类发现了新星球。
这並非苏明安与苏凛等神明的发现,而是几十名来自各个国家的太空人们的发现。他们由联合政府出资,进行无国界探索。联盟守望团、和平鸽救助会、新纪元理事塔皆有响应。
付出漫长青春年华,在乏味贫瘠的航行中,太空人们找到了惊喜——
那是一颗留有遗蹟的星球,星球上的生命应该因为某种原因毁灭或离开了,留下了断壁残垣与不俗的资源储存,初步估计,资源是翟星的数倍,起码是一颗高等文明遗留星球。
平原、山川、沙漠、冰原……各色地形都存在,且存在相当发达的文明遗蹟。
经过长达一年的周边探索,判断暂无危险。
此时苏明安方从2150年的时间线归来,他看到百年后再度出现了高维入侵的痕跡,为了抵御危机,星球融合已是必要之举。
“两个星球融合,隨后我举行神祭,斩杀恶龙……百年来所有情感能量匯聚於我,便可融合双星,建立形同【理想国】的完美屏障,就连迭影都能抵御。那时我再离开地球,高维们与其耗尽力气对地球这颗硬柿子穷追猛打,代价远大於利益,不如追逐我更轻鬆——如此一来,人类將彻底安稳。”
“若是地球再有危机,起码也是万年以后,那时星球已然数次升华,会有更多同我相似之人站出,恆久保卫此处……”
“我逆风执炬,作『开天之人』,至此已然圆满。”
“我最后的任务,就是帮助双星融合……便功成身退,离开此处,引开高维带来的危机,令地球休养生息万年……”
“终於……要结束了……”
苏明安坐在桃花树下饮酒。
昔年闻不得酒,如今神躯却足以排出酒精,他总算能体会酒是何味。
“怪不得玥玥形容酒就像马尿一样……我还当她喝过,自己喝才发现確实一般。”苏明安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与其喝这么苦的东西,还不如喝点甜味饮料。
却有人接过他杯中酒,一饮而尽。
“教父……”苏明安望见一道如雪身影。
白髮三千,如琢如磨,如璧如玉。
这么多年过去,单双和莎琳娜等人早就回去了,唯有离明月仍在此处,始终没有离去。
其余人皆有牵掛之人与牵掛之事,不得不回去,而离明月如今牵掛的孩子,唯剩眼前一人了。
所以他不曾走,始终留在这里。
“酒当醉人,你不愿酒醉,空品酒味,心中掛事,自然品不出酒香。”离明月席地而坐,桃花落在肩头。
“教父,明日我將与苏凛启程,去探索那颗荒星。”苏明安仰头:“若当年白塔之事重演……”
当年他们发现翟星,导致白塔倒塌,无数人死亡,路牺牲,吕树失去双眼……这成为了世界游戏后最惨烈的一桩事件,被称为“白塔事变”。人们狂喜於新星球,期待著更好的生活,却也恐惧於过去重演。
离明月闻言,轻笑:
“適才我路过巷道,望见一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是世界游戏之后诞生的孩子。他揪著他母亲的衣角,问及当年白塔事变,母亲只道:那是道路上的必然牺牲,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她提及世界游戏有著伤痛,但更多的是敬畏与感怀。”
“当今除国文、算术、格物等学科外,另有一门高考学科名为『世事』,专门教授孩子当年世界游戏之事,考较他们高维神明与各大副本的细节。有趣的是,这门课的高考平均分远高於其他科目,年轻人对於这门课的兴趣也远超其他课程。甚至有不少人专程为了研究这门课,日夜苦学其他科目,就为了考进大学钻研当年的世界游戏。”
“我又看到街头三两孩童,垂髫之龄,怀抱从『世界游戏龙国东方分部博物馆』买来的纪念品,一条灯塔吊坠、几枚完美通关纹印手环,更有黑鸟雕塑、咒火假花、亚特號航船模型等物,他们笑著谈起歷史教科书上你与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孩童谈及野史写界主偏爱代餐,我便知——已是歷史。”
“原来我等,已成歷史。”
“歷史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却从不会因噎废食。我曾听闻一言:『人类从歷史中汲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汲取任何教训』,此话表面上在说人类屡教不改、重蹈覆辙。实则,我认为其意义,为『即使头破血流,人类依旧极尽大胆向前行事』。”
“毕竟,若是不向前,等到潮水覆来、桃花落尽,我们该在何处呢?”
苏明安听著,酸涩的酒气顺著离明月的话语攀上了眼眶。歷史的尘埃、后世的评述、道路的曲折、前人的血泪……
心头一袭愁思,隨著白髮人一席话,逐渐散去。
一树灼灼桃花开得正盛,晚风过处,落英如雨,簌簌而下。
“今夜可以允许我醉倒吗?”苏明安忽然说。
“孩子不要喝太多酒。”离明月说。
“教父。”苏明安挑了挑眼尾:“我可不算孩子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多大了。”
“在我眼里。”离明月轻轻摇了摇头,望向他眼眸深处:“都一样。”
苏明安晃了晃脑袋。
“不过。”离明月说:“今夜可以喝一些,休息吧。”
神力收敛,苏明安饮下一杯,缓缓倒下,微醺的眼眸映著离明月身后那片緋色的云霞——万千桃花织就的锦缎,在晚风中起伏、坠落,无声无息,铺陈一地细碎的胭脂。
“教父……”他低喃,醉意上涌,视野旋转,那抹霜雪般的身影在摇曳的桃枝间模糊、重迭,最终化为一片柔和的光晕。
平日里总是带著思虑的青年面容,逐渐鬆弛下来,长睫如棲息的黑蝶,唇边残留的一丝酒渍,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天真。他竟是直接醉倒在了这漫天星斗与灼灼桃华之下,醉倒在了离明月身畔。
寂夜瀰漫,明月擢升,星垂平野阔。
离明月伸出了手,並未刻意寻找一个舒適的姿势,只是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轻轻一揽,將苏明安的头颈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上。
白髮三千丈,轻柔垂落,无声地將怀中沉睡的黑髮青年笼罩。白髮人略微调整了坐姿,背脊挺直如孤峰,为膝上沉睡的青年隔绝了尘世喧囂。
夜色如墨,无声洇染。
他仿佛已在此坐守了千年万年,只为在此刻,为这唯一牵掛的孩子,撑起一方窄小穹庐,容他卸下所有重担,如婴孩归於父母怀般沉入一场再无掛碍的酣眠。
“爸爸……”苏明安醉梦中呢喃著,攥紧了衣袖:“妈妈……”
“嗯。”离明月低低应著,作为长辈,作为朋友。
天地何其广邈,如逆旅过客匆匆。
浩渺星垂之下,唯余这一方桃花小筑、一尊雪影、一个在深沉安稳的醉梦中短暂休憩的灵魂。人世的离別、挣扎与宏大敘事,皆被满园花树隔绝在外。此刻,唯有星辉、落英、晚风。
长夜寂寂,星河低语,不知东方之既白。
青史如雪落满肩,且枕星河醉花眠。
天地为逆旅,此夜即归人。
……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妻子一船衣百结……”白髮人轻轻念著:
“长欢悦。”
“不知人世多离別……”
……
2047年初,苏明安抵达荒星。
他全副武装等待,诺尔並未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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