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亲自登门
那张与朱元璋有七分相似的脸上,眉头紧锁。
“老三,你怎么了?”
朱樉语气不解。
“发癔症了?”
他嘟囔著站起,几步走到朱棡面前。
不等朱棡反应,一只手已经覆上他的额头。
朱樉摸了摸,神情更怪了。
他收回手,在自己额头上比了比。
“不烫,没发烧........”
他研究的样子,冲淡了阁內的气氛。
“老三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朱樉俯身凑近,盯著朱棡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是担忧,是兄弟之情。
两人都已中年,封王就藩,镇守一方。
私下相处,却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这份情谊未变,是兄弟间的慰藉。
有朱樉在,礼节都是多余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我没事!”
朱棡挥开朱樉的手,呼吸急促,眼神的光芒更盛。
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下面就是父皇意图的深渊。
他看到了深渊的一角!
这个发现,让他全身血液升温,毛孔张开。
“我是说父皇!”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父皇?”
朱樉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像听到了奇闻。
“父皇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这个问题,他想都没想过。父皇是天,天怎么会不对劲?
看到朱樉的样子,朱棡胸口一滯,感到无力。
他看著二哥,不知从何说起。
就像他窥见了神明的秘密,想告诉同伴,同伴却只关心午饭。
“父皇没有不对劲?”
朱棡声音拔高,充满不信。
“老二,你在京城这么久,天天见父皇,就没发现他........不对劲?”
他盯著朱樉的眼睛,想找到共鸣。
朱樉茫然地眨了眨眼,想了片刻。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对劲,就是生病或者发怒了?
“没有啊。”
朱樉回答。
“我感觉父皇很正常。”
他掰著手指找证据。
“哦,对了。”
他想起了什么,笑了。
“他脾气变好了,我来京城这么久都没挨板子。”
朱棡直视二哥的眼睛,点头。
“对!”
“问题就在这,父皇的脾气变好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
“这不正常!”
每个字都像审判。
“啊?”
朱樉叫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后的椅子“吱嘎”作响。
他瞪圆眼睛,满脸不解,像在听疯话。
他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最后只有一个疑问。
“父皇脾气变好了,也不行?”
在他看来,这是好事,是他们这些儿子盼来的。怎么到了三哥嘴里,就成了天要塌的徵兆?
朱棡没理他,只是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他的语气凝重。
这个问题,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
“二哥,你先坐下。”
朱樉喘著气,胸口起伏,但还是坐了回去,双眼盯著朱棡,等一个解释。
“不是说父皇的脾气变好了不行。”
朱棡的声音沉下来。
“而是在这个时间点,父皇的脾气不该变好。”
这话让朱樉心头的火气熄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时间点。
三哥强调了这三个字。
朱棡身子前倾,烛火在他眼底投下光斑。
“你想想,倘若你是父皇,经歷了父皇的事,你会如何?”
他问道。
“换位思考?”
朱樉愣住。
接著,他脸上恢復了神采,嘴角一咧。
“嘿,这个我擅长!”
他拍了拍胸脯。
朱棡:“........”
他闭上眼,抬手按住眉心,指尖抽动。
一阵无力感涌遍全身。
跟二哥解释事情,比跟父皇硬刚还累。
朱樉已经进入了角色。
他调整坐姿,身体后仰,眯起眼睛,学著父皇思考的样子,一只手捻著鬍鬚,口中喃喃自语。
这个过程,让他不得不去想那些忽略了的事实。
“倘若我是父皇的话........”
他的声音低下去。
“先是........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哥,突然没了........”
这话说出口,朱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呼吸一顿。
大哥朱標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那个总在他们兄弟犯错后,挡在父皇身前的大哥。
那个所有人的顶樑柱,塌了。
朱樉的脸又一次褪去血色。
他嘴角抽动两下。
有些事不去想,尚能自欺。
可一旦將自己代入,他便心口发堵,喉咙像被扼住。
那父皇呢?
父皇是亲身经歷。
朱樉的脸色变了。
他预感到某种事实。
他意识到,三哥的话不是在嚇他。
“你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朱棡的声音响起。
这回,朱樉没笑,也没反驳。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向朱棡。
“確实。”
他的声音发颤。
“確实不对劲。倘若我是父皇,遇到大哥去世这种事,我........我恐怕已经疯了。”
“可父皇他现在,却能如常,甚至能克制情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找到了解释,补充道:
“父皇他........真厉害!”
朱棡抬手,扶住额头。
他感觉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
殿內再次沉默。
片刻后,朱棡放下手,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盯著朱樉,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是父皇厉害!”
“是父皇他不对劲!”
不等朱樉再次提出疑问,朱棡紧接著说道,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得可怕。
“倘若父皇他真是在克制自己,那在平日里的表现中,定然会有所凸显!”
“一个强行压抑著滔天悲痛与愤怒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是食不下咽,是夜不能寐,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因为一句话,一件物,而突然失控!”
“可眼下我能感觉到,父皇他是真真切切不著急。”
朱棡的目光扫过殿內幽深的一角,声音压得更低。
“该杀的蓝玉,他不杀。”
“他不著急。”
“该立的皇储,他不立。”
“他还是不著急。”
“甚至是我们三个,”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朱樉,“按理说,大哥新丧,国本动摇,父皇应该儘快將我们三人给安排了才对,或留或遣,总要有个章程!”
“父皇他年纪可不小了!”
“难不成他就不担心,忽然出点什么事,来不及安排诸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问题都重重地砸在朱樉的心上,让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是啊。
为什么?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可父皇却表现出了一种耐心。
不,那不是耐心。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朱棡看著自己二哥变了的脸色,吐出了结论。
“父皇他,太过镇定!”
这个结论,基於他这段时日以来,对父皇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观察。
朱棡从椅子上站起,双手负后,在殿中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他断言道: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周遭的空气,隨著朱樉神情的变化而凝固。
他前一刻还带著秦王的不耐,此刻却尽数收敛,散漫不见,换上了凝重。
他原本后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前倾,双肘撑在膝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过来。
这个姿態的转变,让暖阁里的空间似乎都被挤压。
一种压力,开始在兄弟二人之间瀰漫。
朱樉终於正视了这个他一直试图迴避的问题。
他盯著朱棡,那双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一丝探寻,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老三,你觉得父皇有问题。”
他的声音压低,字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嗓音沙哑。
“那........你觉得父皇........他会是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他问得艰难。
仿佛承认父皇“有问题”,本身就是对皇权的顛覆,对他们自幼以来所有认知的挑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朱棡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如常。
他早就越过了朱樉此刻还在挣扎的心理关口,思绪已经沉入更深处。
“我觉得父皇应该是已经將一切都想好了,甚至想到了一个在他看来不会出错的法子。”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著確信。
这份確信,源於他们对同一个人的了解——他们的父亲,大明王朝的开创者,那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帝王。
朱樉没有反驳。
因为这个推测,说得通。
父皇做事,何曾有过犹疑?
朱棡的手指在茶杯外壁上划过,目光深沉。
“大哥突然去世,这对於父皇而言必然是意料之外。”
提到“大哥”二字,朱樉的眼皮一跳,呼吸也停顿了一下。
那件事,是悬在宗室头顶的阴云,更是压在他们兄弟心口的一块巨石。
“按照常理,父皇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一定会儘快重新布置朝堂格局。”
“包括布置你我二人。”
朱棡的视线从茶杯上抬起,与朱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个分析,很到位。
国本动摇,储君位空悬,他们一个是秦王,一个是晋王,是年齿最长、军功最盛的两位塞王。
父皇怎么可能对他们二人毫无安排?
是提防?是安抚?是重用?还是........圈禁?
无论哪一种,都该有动作才对。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朝堂之上,风平浪静,仿佛只是折断了一根枝干,而不是大树的核心被剜去。
“父皇他不可能没有布置。”
朱樉脱口而出。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回应朱棡,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父皇是天,是这片疆域的主宰。他绝不会允许局面失控。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悉真相后的冷意。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分,像一根针,刺破了朱樉心中的侥倖。
“那就是父皇他布置了,但我们不知道!”
轰!
朱樉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最不可能的答案,此刻被朱棡掀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连他们这些儿子都无法窥探的布局。
一个在所有人视野之外运行的计划。
这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人心寒。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朱樉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感到口乾舌燥。
他试图寻找这个结论的破绽,可思绪却被另一个矛盾给死死卡住。
“不对........还是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蓝玉........凉国公!”
朱樉想起了那个名字,那个男人。
“按照常理,如那殿试上的朱煐所言,凉国公的处境尷尬,他必死,父皇容不得他活著!”
朱樉的声音里带著激动,他似乎找到了反驳的支点。
蓝玉,太子妃的舅父,手握兵权,功高盖主。
大哥在时,他是太子的武人后盾。
大哥一去,他就是新君继位的威胁!
尤其是如果大哥的儿子,皇太孙继位,蓝玉这个外戚,权势將膨胀到何种地步?
父皇怎么可能容忍?
“可现在他却活得好好的。”
朱棡接过话头,一句话就將朱樉刚燃起的希望浇灭。
是啊。
他活得好好的。
不仅活著,甚至比以前更张扬。
朱樉的脑海中,浮现出蓝玉那张脸。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在朝堂上阔步而行,百官避让,浑然不觉头顶悬著一把隨时会落下的剑。
这不合常理。
这违背了父皇的行事风格。
这个无法解释的矛盾,正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朱棡的目光像要穿透迷雾,直抵事件的本源。
“那么,二哥。”
“是不是能说明........在父皇的计划中,凉国公,不用死?”
这个推测,很大胆。
却又合理。
朱樉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敲击著胸膛。
不用死?
为什么不用死?
一个功高震主、可能成为动乱之源的武將,为什么可以被容忍?
除非........
朱棡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用他的逻辑,一层层剥开真相。
“父皇无论是立大哥的两个儿子中的任何一个为皇太孙。”
“依你说的,殿试时朱煐那小子的分析,蓝玉的位置,已经不是他一个人死不死的问题。”
“而是他凉国公府,必被灭门!”
朱慡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朱煐在殿试上的那番惊世之言。
新君年幼,主少国疑,外戚权重。为保皇权稳固,为绝后患,必须以雷霆之势,將蓝玉连根拔起,將其党羽一网打尽。
这才是父皇的手段!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用血流成河,来为新君铺就一条安稳的道路。
既然蓝玉活得好好的,那就意味著,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大哥的儿子继承大统!
那么........
那么父皇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是自己?还是老三?
可为什么又迟迟没有动静?
朱樉的呼吸变得急促,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疯狂碰撞,几乎要炸开。
“那么也就是说........”
朱棡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引导著朱樉的思绪走向唯一的终点。
“在这之中........发生了变故!”
“而这个变故,让父皇他........改变了主意!”
变故!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朱樉脑中所有的黑暗角落。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串联起来的可能。
一个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
一个突然出现的意外变故。
一个被迫临时改变的主意。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种诡异的平静,这种暗流汹涌的僵持!
蓝玉的生,皇太孙的废,他们兄弟的悬而未决........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未知的“变故”!
“我明白了!”
朱棡的话音刚刚落下,朱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体的动作,远比他的意识更快。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但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与澄明。
他双目圆睁,眼底的迷茫与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了所有阴谋诡计之后,令人心悸的睿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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