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她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暖阁內,只剩水仙一人。
她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
昭衡帝这一去,直到申时末还未回来。
水仙屏退了所有隨侍的宫人,只说要隨意走走,不必跟著。
她走得极慢,本以为自己只在周围走走,然而一散步,再抬头,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冷宫。
深冬的宫道空旷寂寥,枯枝在风里簌簌作响,最温暖的盛夏,都挡不住冷宫的冰冷。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这里曾是先帝一朝,乃至更早歷代妃嬪的囚牢。
青砖地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窗欞朽烂,门扉半塌。
水仙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停下脚步。
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死,枝干虬结如鬼爪,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树下石阶上,坐著一个人。
那时一个衣衫襤褸、白髮蓬乱的老妇。
这老妇,水仙曾经在冷宫的时候知道她,前朝的一位生了几个孩子后不久就疯了的妃子。
当时听著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冷宫里疯傻不在少数,如今水仙却不自觉地在老妇面前停下了脚步。
老妇背对著水仙,佝僂著身子,正哼著什么调子,水仙静静看著。
她知道暗卫就在三步外的阴影里,无声守护。
但她没有唤人,也没有离开。
那老妇忽然停了哼唱。
她朝著水仙看来,蓬乱白髮间,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水仙。
准確地说,是盯住了她身上那明黄色的皇后礼服。
“皇后……”
老妇咧开嘴,“嘿嘿,皇后……又一个皇后……来啦……”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空荡的庭院里迴荡。
水仙蹙眉,欲转身离开。
“別走!”
老妇猛地从石阶上站起,踉蹌著扑过来。
枯瘦如柴的手伸向水仙的衣袖,却在即將触及的剎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钳制住。
暗卫如鬼魅般现身,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放开!”
老妇挣扎,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著水仙微突的小腹,嘶声喊起来。
“生子!生子!生完就没用了!都是工具!和我一样……和我一样啊!”
水仙心头巨震。
她抬手,制止了暗卫进一步的动作。
老妇得了喘息,却不再扑上来,反而手舞足蹈,在枯草间转起圈来。
她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袄隨著动作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说爱我……说只要我生下皇子……就立我为后……”
老妇仰头向天,痴痴地笑,“我信了……我真信了……”
她猛地扭头,再次盯住水仙,眼神癲狂又清醒,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我生了!生了两个!两个皇子啊!然后呢?然后我就到这里啦!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声悽厉如夜梟:
“他说我不配为后……把我的孩子抱给別的妃嬪养!让我在这里等死!等死!”
老妇忽然止住笑,一步一步走近。
暗卫欲动,水仙再次抬手。
两人隔著三步距离,对视。
“你这衣裳真好看……”
老妇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指向水仙的皇后礼服,眼神里闪过一丝痴迷,隨即化为更深的怜悯,“能穿多久?一年?两年?等你生不动了……等你老了……就来陪我吧……”
她环顾四周破败的庭院,嘿嘿低笑:
“这里好多姐妹呢……她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寒风捲起枯草,刮过残屋。
老妇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却留在水仙的耳中,似是诅咒循环。
生子。
等死。
前世被易贵春利用至死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那个雪夜,她刚生下孩子,虚弱地躺在產床上。
易贵春抱著她的孩子,笑得温柔如水:“好妹妹,你立了大功。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然后呢?
然后是青楼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最后被活生生勒断脖颈的窒息。
两世记忆重叠。
昭衡帝宠溺的笑脸,与记忆中易贵春温柔的笑脸,交织在一起。
他们说的话不一样。
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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