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並未就此停步。

赵家倒了,印子钱的源头之一被掐断,可那些早已签下的借据还在,那些被利滚利压得喘不过气的受害者还在,那些遍布江南的盘剥网络还在。

她將自己数月来调查整理的资料重新誊抄、装订。

报告完成后,她找来即將回京的袁驰羽。

“小侯爷,劳烦將此物,秘密呈交皇上。”

水仙將密封好的报告交给袁驰羽,语气郑重,“不必提及我,只说是江南道有心人收集整理即可。”

袁驰羽接过那厚厚的册子,入手沉重。

他深深看了水仙一眼,点头:“仙娘子放心,驰羽必亲自送到。”

数日后。

京城,乾清宫。

袁驰羽躬身將那份报告呈上,昭衡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案后,一页一页,仔细翻阅那份报告。

字跡是水仙亲笔,清秀工整。

一桩桩案例,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林娘子,看到了更多没有名字、只有代號的张氏、李匠户……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某些段落停留许久。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缓缓合上了报告。

御书房內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昭衡帝才抬起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的袁驰羽,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她……可还安好?”

袁驰羽回道:“娘娘一切安好。”

多余的,水仙没让他转达,昭衡帝也没深问,袁驰羽便没有再说。

昭衡帝缓缓垂眸,沉默片刻,才道:“告诉她,朕看见了。此事,朕来办。”

赵家事了,水仙心中对江南已无牵掛。

拓跋的商队即將北返,热情邀请她同往草原,领略一番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的天地。

水仙欣然应允。

她暂时关了停云,將剩余的绣样,纸笺分赠给相熟的绣娘。

那间小小的铺面,她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位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幼子的小寡妇经营。

临行前一夜,她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普通信囊。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的,独属於那个男人的遒劲有力的字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一句话。

“北地风沙大,保重。”

“清晏清和嚷著要学骑马,朕给他们备了小鞍。若得便,可让他们一见娘亲纵马英姿。”

水仙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个字,似是能看到孩子们可爱的样貌。

她將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存。

草原的天地,果然辽阔。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草海,一直延伸到与天空相接的尽头。

风是爽烈的,带著草籽和泥土的气息,毫无阻隔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长发飞扬。

水仙隨拓跋回到她的部落。

部落的毡房如白云般散落在河湾旁,牛羊成群,骏马奔驰,一切都充满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拓跋的族人热情豪爽,对水仙很是欢迎。

水仙很快適应了这里的生活,她换上了拓跋准备的,便於骑乘的窄袖长袍,头髮编成简单的辫子,倒也別有一番颯爽风致。

她並非只是来做客。

很快,她便发现了部落与中原贸易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帐目混乱是最突出的。

部落长老们习惯用口耳相传的方式记录交易,与中原商人以文字帐簿核算的方式格格不入,常常因此產生纠纷,而此时部落往往吃亏。

水仙主动提出帮忙整理。

她没有採用复杂的帐本格式,而是设计了一套简单清晰的表格,与拓跋合作,用两种文字標註,以图形辅助,將歷年的几笔大额贸易往来梳理得清清楚楚,盈亏一目了然。

“仙儿!你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

拓跋高兴地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比那些滑头的中原商人强多了!留下来吧,我让你做大官!”

水仙被她逗笑,摇头道:“我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真要做生意,还得是你们。”

除了这些正事,水仙最大的挑战是学骑马。

拓跋给她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手把手地教。

饶是如此,水仙还是结结实实摔了好几次,浑身酸痛。

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上来了,摔倒了,拍拍土,在拓跋和族人善意的鬨笑中,再次攀上马背。

从颤巍巍地被牵著走,到能自己控韁慢跑,再到终於能在初春的草原上,迎著凛冽的风,策马小跑一段,她进步巨大。

当她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看著眼前急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席捲了她。

自由。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水仙深吸一口气,赶马快跑起来。

髮辫飘扬,神色畅快,是两世加在一起从未有过的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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