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走出禪院。

禪院之外,已是灯火通明,不知道聚集了多少王公百姓。

火把的噼啪声,甲冑的碰撞声,人们压低嗓门的议论声,混杂成嗡鸣,笼罩了夜空。

只因那一声吆喝。

声音不高,却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巡弋的僧侣、侍卫被惊动。

在內殿歇息的天子李世民,也被惊动,由禁军与宦官簇拥著,来到现场。

水陆法会刚结束的夜晚,长安城里就有僧人叫卖袈裟禪杖?

而且,似乎还不是一般的僧人。

李世民必须亲自前来。

外面,人影晃动,火光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场地中央。

那里站著一位僧人。

他披著一件僧袍,边角磨损,满是尘土。

可他的面容没有一丝皱纹,双目开闔,目光有神。

僧袍破旧,面容却不然,这景象未引人发笑,反让人心生敬畏。

他手持九环锡杖,杖身陈旧,九个铜环在火光下不反光,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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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一个弟子,双手捧著一件物事。

那是一件叠著的袈裟。

明明是布料,黑暗却无法吞噬,甚至有宝光从叠缝中流出,映照著弟子的面庞。

他就那般站著,周遭的人声、火光都无法侵入他身周三尺。

饶此间公卿,於气度之间,也是远远不及!

任谁一眼看去,都能看出来,这些东西绝对不简单。

那僧人看到李世民,目光未动,微微躬身,单手立於胸前行礼。

臣子们见了这姿態都皱起眉头,李世民却不在意。

“贫僧自西天而来,云游至此,得此二件宝物。”

他声音不大,却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为锦斕异宝袈裟与九环龙王锡杖。”

“二宝不换金银,只待有缘人。”

那僧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持禪房方向。

“我欲將此二宝,赠与那有德行、有宏愿,立志西行万里,求取大乘真经,普度苍生的高僧。”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先前是“卖”,现在是“赠”?

还要西行万里,求取大乘真经?

长安城何曾有这般人物?

眾人的目光在僧侣间搜寻。

李世民则扫过那两件一看便知並非凡品的宝物。

又看了看那气度不凡的老僧,心中已有几分念头。

再一联想白日里唐玄奘主持法会的风采,不由暗道:“莫非是天意?”

“上天也要助我御弟西行求法?”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无法遏制。

但身为帝王,他並未將內心的波澜显露於外。

那只是一个猜测。

李世民压下心绪,恢復了姿態,开口道:

“圣僧欲將宝物赠予有缘人,朕可为你推荐一人。”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朕的御弟唐玄奘法师,德行高,佛法深,有普度眾生之愿。”

“圣僧所言条件,与朕的御弟,正是天作之合。”

李世民向前一步,盯著那僧人。

“朕愿以重金购下此二宝,转赠御弟。圣僧意下如何?”

这场景,与观音菩萨心中预演的剧本一样。

化身僧人的观音,因另一边出了岔子而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西行是天道大势。

一处有紕漏,主干仍在轨跡上。

这边总算没有偏离。

观音藏在僧袍下的手指放鬆,心中点头。

她正准备顺著李世民的话应下。

然而。

就在观音即將开口的剎那。

“吱呀——”

门轴转动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议论与呼吸。

庭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僧人与帝王身上移开,转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法会后一直关著的禪房。

禪房的门打开了。

唐玄奘自其中走出。

他身穿洗旧的麻布僧衣,与周遭的火光和宝光形成反差。

他身后跟著一个沙弥,身量不高,低著头,落后唐玄奘半步,垂首敛目,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像个影子。

“阿弥陀佛。”

唐玄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压下了现场的气息。

他先向李世民合十一礼,全了君臣之礼,也守了方外之人的本分。

“陛下厚爱,贫僧心领。”

一句心领,便將此事揭过。

继而。

他的视线落在僧人和那两件宝物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

所有人都看到,唐玄奘脸上没有喜色。

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笑容。

来了!

果然来了啊!

佛门,是真要让自己取经去,贼心不死!

他们以长安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逼他上路。

但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已不是金蝉子。

唐玄奘看了一眼身后,小沙弥低著头。

孙悟空就在旁边,这让他无比放心。

“圣僧美意,贫僧心领。”

唐玄奘开口。

他的目光从袈裟上移开。

“我佛度化眾生,在於明心见性,身体力行,一步一印丈量本心与天地。敢问圣僧,佛法为何要倚仗外物?”

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传到眾人耳中。

他看著袈裟,说道。

“这袈裟是宝物。若將此物披在身上,行於尘世,会引来注目和膜拜。”

“注目之后呢?膜拜之余呢?”

唐玄奘的语调变了。

“人心隨外物而动。今日因袈裟敬我,明日亦可因他物拜他。长此以往,信的是佛法,还是皮囊?敬的是修行,还是衣服?”

“日日身披宝物,受万人敬仰,耳边是讚誉,眼中是諂媚,人会生骄奢。心生骄奢,便近邪魔。这与我佛门修持的根本,是否相悖?”

他的话让眾人心头一沉。

说完,他又看向锡杖。

“至於这锡杖。行脚僧人云游,为求法,为度人,为向佛之心。”

“心诚,则路皆为道场。渴饮山泉,飢食野果,倦臥松下。手中的杖,用以拨开荆棘、探明前路。”

“路边枯枝,山中翠竹,皆可为杖。何必定要龙王锡杖?”

唐玄奘停顿一下,看著老僧和他变化的脸色,放慢了语速。

“佛,在心中,不在外表。”

“修行,在己,不在宝物。”

此言一出,周围没了声音。

“贫僧若西行,只需一衣,一钵,一双鞋。”

“何需宝物彰显身份或佛门威严?”

“若借宝物,於万国前,彰显大唐之富,佛门之显,与世间爭强好胜的人,有何区別?”

他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

“如此行径,岂不违背我佛门清净无为、四大皆空的根本?!”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將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没想到唐玄奘会拒绝这等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物。

而且理由还如此透彻?

甚至有些刺耳?

这不是在扇眼前老僧的脸面?

周围的侍卫、僧侣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玄奘法师今日之言,似乎与平日教导有所不同啊!

同时,听到这些话,观音化作的老僧,脸上的笑容没了。

她差点维持不住偽装。

什么情况?

观音脑中一片空白。

这金蝉子转世在说什么?

他不要袈裟?

他不要锡杖?

这两件是启动西游的钥匙。

他还说佛在心中,修行在己?

这和她跟佛祖、玉帝定下的流程不一样啊。

他不是应该接下宝物,在李世民和万民面前立下西行宏愿吗?

观音掌中的杨柳枝颤了一下。

她压下心头波澜,在老僧面容上挤出笑意。

“阿弥陀佛。”

声音出口,她发觉嗓音紧绷。

“法师此言,偏颇了。”

她的目光越过唐玄奘,落在那两件宝物上。

锦襴袈裟,金线与宝珠蕴藏其中。

九环锡杖,有仙音传出,能镇地狱。

这是她从佛祖处请来的宝物,岂能受此轻慢?

“此二宝,不是炫耀之物。”

观音的声音拔高,试图夺回话语主导。

“它们內蕴乾坤,能护身辟邪、凝心静神。更重要的,是象徵求取真经的决心与功德!”

她的话语在街头迴荡,引得周围百姓信徒心生敬畏。

“身著此袈裟,手持此锡杖,便是向三界昭示此行。可令妖魔辟易,善信供养。於西行路上,这是裨益,岂能与炫富相提並论?”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唐玄奘,仿佛要將他的僧袍洞穿。

“法师,你执著於表象,认定它们是『奢华』,却忽略其护法功用与信仰象徵。如此见地,是否落了下乘?”

最后一句,她带著詰问、考教与规劝。

她试图將话题拽回她设定的轨道。

今天,无论如何。

必须让唐玄奘发西行取经的愿,接下这两件宝贝。

这不是赠宝。

这是仪式,是昭告三界的因果!

不然,大闹天宫的猴子出事,取经人出问题,她千万年的谋划,佛门东渡的计划,岂不是要沦为三界的笑话?

回到灵山,世尊座下的佛陀、菩萨、罗汉,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自己淹死!

他们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办砸了,就是观世音无能!

观音准备再度开口施压时。

一个少年音响起。

“嘿。”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观音营造的气场。

唐玄奘身后,那个低头的小沙弥,抬起了头。

阳光下,他双眼有神。

他一笑,露出一口牙,打断了观音的话。

“老禪师,你这话不对味。”

这一声,让眾人一惊。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小沙弥身上。

视线交错,带著惊愕、不解与好奇。

这谁?

唐玄奘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僧衣,像个沙弥。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打断这位禪师说话?

而且,听他口气,是要和这位禪师论道?

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孙悟空对周围目光视若无睹,没有惧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唐玄奘的侧后方,替他徒儿出面。

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家法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真正的德行和决心,是在这儿。”

孙悟空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是发自內心的,是千锤百炼的,可不是靠几件漂漂亮亮的行头就能撑起来的门面。”

他这一番通俗易懂的比喻,让周围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接著,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观音刚才的论点。

“你说,此袈裟能令妖魔辟易?”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敢问一句,若是穿戴之人,心无半点佛法,德行有亏,是个酒肉穿肠过的败类,那妖魔见了他,是辟易呢,还是把他当个移动的宝库,抢了宝贝,再把他吞下肚?”

“反过来说,若心怀慈悲,佛法精深,就算穿戴上凌霄宝殿里玉帝老儿的龙袍,该遇到的妖魔还是会遇到,该降伏的劫难也一样要去降伏。难道指望妖魔鬼怪见了衣服就磕头,那还取什么经,歷什么难?”

“若真是得道高僧,便是一身粗布麻衣,赤著双脚,他的一言一行,也自有感化万物的力量,自有镇压邪魔的气度。”

“可若是欺世盗名之辈……”

孙悟空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观音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就算浑身掛满了西天佛祖的宝贝,也不过是让人嗤笑一声『沐猴而冠』罢了。”

“沐猴而冠”四个字一出,观音的眼角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这话骂得太狠了!

这泼猴!

不等观音反驳,孙悟空已经歪著头,换上了一副天真求教的神情,可说出的话,却比刚才更加诛心。

“我常听法师讲经,他说过,佛门法门,讲究『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

他一字一顿,念出《金刚经》的要义。

“连『相』都要勘破,捨弃,怎么到了您这里,反倒要执著於一件袈裟的『相』,一根锡杖的『相』呢?”

他的声音变高,带著质问。

“您说我家法师『执著於外物之表象』,可您现在要我们將这两件宝贝的『相』收下,將它们的『名头』认下,此举,不正是执著於宝贝的表象和名头吗?”

“如此一来,您的言行,岂不是自相矛盾?”

孙悟空的话,让观音心头一震。

他不用佛法理论,只是抓住观音话里的矛盾,拆解回击。

承认孙悟空说得对?那等於承认自己佛法修为不精。

反驳孙悟空?对方引用的是《金刚经》义理,反驳便是否定佛祖的教诲。

周遭安静了。

街头的声响、百姓的议论都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观音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被一个沙弥,当著无数百姓的面,问得无言以对。

“你!”

观音所化的老僧,面色一变。

一个“你”字出口,喉头便哽住,再吐不出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佛心、道心,正被一只猴子用言语攻击。

怒火从心底烧起,佛光都快压不住业火。

可她找不到话来反驳。

一个字都找不到。

孙悟空那番话,听著是歪理,是对佛法的褻瀆。

但每个字,又扣住了佛法中“破执”的要义。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是佛门点化世人的理念。

可这猴子,竟將此理念扭曲,反过来质问她为何不以此去点化恶人,反而要赠予一个僧人。

她感到荒谬。

自己被自家的经文,砸了脚。

让她憋屈的是,这其中的关窍,她明白。佛法讲求因果与根性,非外物能促成。

可这些道理,对眼前这个沙弥说不通。

他只会用他的逻辑,撕碎一切理论。

与他辩经,就是输。

见老僧脸色变幻,气息不稳,唐玄奘心中一笑。

观音?

观世音菩萨?

佛门四大菩萨之一?

三言两语,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便是西天的“智慧”?

他面无表情,在观音气息將要爆发前,切入对话。

“小徒言语直接,却不无道理。”

唐玄奘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事实。

这语气,让心乱的观音更是恼火。

“佛法在於明心见性,渡己渡人。”

他开口,声音传开。

“修行者求法,是为破除妄念,勘破虚妄,见到不生不灭的本性。”

“若执著於外物之相,以此为修行依仗,甚至以此为功德象徵,认为穿上衣服便能增进道行,持有宝杖便能降妖除魔……”

说到此处,他一顿,目光看向老僧。

“岂非捨本逐末?”

这几个字,重击观音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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