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面,最是三教九流,藏龙臥虎之处。

那西市的旧瓦巷,本是些寻常百姓聚居的所在,偏在巷尾的一处小院里,住著位手段神乎其神的老者。

外人不知其姓氏,因他专做些改换容顏的营生,能令生人变貌,死人开腔,故背地里都称他为“千面叟”。

此人脾性甚是古怪,但凡求上门的,分文金银不要,专收那世间罕有的奇珍异宝。

姜云姝寻至此地,只见院中寂寂,唯角落里一盏油灯,荧荧如豆。

灯下坐著个乾瘦老者,正低头用把小刀,细细地在一张人皮上雕琢。

听得有脚步声近了,那老者亦不抬眼,只从喉中发出一语,有气无力道:“我这不做活人生意,姑娘请回罢。”

姜云姝仿若未闻,款款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

“晚辈此来,实为求一张面貌。”

千面叟手中刀锋一顿,撩起眼皮,將姜云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復又垂下:“京城贵女的脸,太乾净,我做不来。”

“我不要那样的,我要一张风尘女子的脸。”姜云姝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要媚骨天成,要清冷如雪,要让男人见了,第一眼是惊艷,第二眼却是怜惜。”

千面叟听了,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要求倒是不少,你拿什么换?”

姜云姝並不言语,只將手中檀木盒盖,缓缓揭开。

一股异香从盒中瀰漫而出,非兰非麝,似霸道又似温柔,丝丝缕缕,直往人骨髓里钻去。

千面叟定睛看时,盒中垫著软缎,上头静静躺著一株小花,通体赤红如血,独独瓣儿边上,泛著一圈莹莹的冷白光晕,在这昏灯之下,更显妖冶。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伸向那花,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又猛地缩了回来。

”九幽曇华,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等仙品?”

姜云姝盒上木盒,语调平稳,“前辈不必管我从何处得来,前辈只看此物,能否换得一张脸?”

千面叟死死盯著那个木盒,喉结一滚。他此生沉迷易容之术,所求不过极致,然画皮画虎难画骨,纵有通天手段都只能是“像”,而非“是”。

如今见了这传说中能软人骨殖、隨心重塑的奇花,正如那画痴见了顾愷之的真跡,如何能不心旌摇动?

“姑娘放心,老朽便是穷尽毕生所学,也定为姑娘做出一张满意脸来…….”

三日后,国色天香。

此处朱楼画栋,楼阁飞檐,画栋雕梁,处处燃著能让人骨头酥软的异香。靡靡之音从珠帘后传开,夹杂著男人的高谈阔论与女子的娇声软笑。

今日楼里新来了个姑娘,名为晚照,由院里的管事秦妈妈亲自领著,穿花拂柳,一路行来。

晚照低垂著头,步履细碎,一双素手只是绞著衣袖,一派小家碧玉初入此地的羞怯不安之態。

她那眼角眉梢,却早將这一路的亭台路径,守卫明暗,都默记於心。

“晚照啊,別怕,”管事妈妈捏了捏她的手,油腻的脸上堆满笑容。

“今儿算你运气好,头一天来便有天大的贵客在此。妈妈我可把宝都押你身上了,一会儿子好生拾掇拾掇,將你的本事拿出来。但凡能入了哪位爷的眼,往后的好日子,可就长了。“

晚照只作不胜娇羞之態,软软应道:“全凭妈妈安排。”

她被安置在一处名曰“听雨轩”的独间阁里,这般待遇,素来只有院中头牌姑娘方能享有。

轩內陈设竟颇为雅致,桌上还摆著文房四宝,倒不似风月之地,反有几分书卷气。

晚照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唇角天然一段似笑非笑,將那少女的清与妇人的媚,揉捏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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