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总归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儿。”

良久,贾母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堂內因捷报带来的复杂沉寂。

她浑浊却依旧不失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眾人,声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沙哑,却又强撑著透出几分歷经风浪后的沉稳。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兴衰起落,深知在倾天巨变之下,能保全宗祠香火已是万幸。

至於其他...不得不舍。

“老祖宗说得是,確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幸事。”

探春清脆的声音紧接著响起,那双惯於洞察事物的明眸中闪烁著超越闺阁的见识:

“无论如何改朝换代,终究是汉家旌旗,鼎定乾坤。”

“华夷之大防,乃天下第一义!总好过让腥膻之辈践踏我神州山河。”

她语气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莫忘了,咱们寧荣二府的列祖列宗,当年亦是追隨太祖皇帝,高举『驱除胡虏,恢復中华』的义旗,方才搏下这赫赫扬扬的基业!”

“三姐姐说的再对没有了!”

史湘云立刻接口,她性子爽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此刻更是用力点头,杏眼圆睁:

“那些杀千刀的韃子!最不是东西!前些年窜到京畿附近,把我史家城外好几个上好的庄子都给烧杀抢掠一空!不知糟蹋了多少粮食,亏了海了去的银子!想想就心疼!”

她说著,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比划起来,仿佛真要算出个具体数目。

那娇憨认真的模样,总算冲淡了些许荣禧堂內凝重的气氛,引得几位夫人和小姐妹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熙凤见状,也被这小丫头的样子给逗乐了,暂时拋却愁烦,拿出往日璉二奶奶的泼辣劲儿打趣道:

“哎哟我的云丫头,这会儿倒成了小算盘精了?还惦念著你那点嫁妆银子不成?”

“烧与不烧,眼下看来,横竖都一样了,终究是...”

她话说到一半,她作为管家奶奶,声音陡然低落下去,那张“神妃仙子”之態的脸庞上,笼罩上一层驱不散的愁云暮气,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眼见著,这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才算稳妥?”

王夫人和邢夫人闻言,也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跟著重重嘆息一声,面露戚戚然。

说到底,她们內里惦念的依旧是荣国府那庞大的家底田產。

如今眼见著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田庄地產,就要依照新朝那什么《均田令》被分给那些泥腿子,怎能不心如刀绞?

那简直是在割她们的心头肉!

至於薛姨妈,她倒是显出几分异样的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薛家在金陵的祖產田庄,早在义军席捲江南时就被“均田”了个乾净,铺子生意也早已惨澹。

这些她们母子三人心里清楚,因此也不在乎那边的铺子了,也不知道铺子的情况如何,是被那闯贼收了,还是被別人占了。

此刻,她最焦心的乃是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宝贝儿子薛蟠!

这孽障自前几日跑出去后,至今音讯全无,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一想起这来,薛姨妈就心口发堵,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家的田產铺面。

薛宝釵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低眉顺眼,手中轻轻捻著帕子,这等关乎荣府家產的大事,她一个客居的表小姐,自然不会也不知该如何插话。

“好了。”

贾母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她看向愁眉不展的王熙凤,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至少...铺面和这御赐的国公府邸,新朝还给咱们留著,没即刻抄没了去,已是天大的恩典。”

“凤丫头...”她唤道,语气中带著体恤与倚重:“我知道你管著这个家,最难最累,千斤重担都压在你一人肩上。”

“如今田產庄子是註定保不住了,这是国策,大势所趋,咱们只能遵从。”

“府里这些下人...”

“唉,树倒猢猻散,也是常情。”

“新朝既废了奴籍,许他们良民身份,咱们也不能昧著良心,拦著人家的前程。”

“要走的,就按新朝的规矩,让他们自去谋生吧。至於那些实在无处可去,或念旧情愿意留下的...”

贾母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眾人,缓缓道:“你就多费心,仔细斟酌掂量。”

“看看咱们如今剩下的这些铺面產业,刨去必须上缴的新朝税赋,一年到底还能有多少进项,能养活得起多少人。”

“总归...要確保咱们自家主子们的吃穿用度,不能短了体面。其余的就只能紧著些了。”

这番话,虽未明言,却已是给接下来的裁撤定下了基调,透著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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