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衣袍锦绣,冠带儼然,纵然跪在刑台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是数十年权柄浸润出的风骨,是常立於万人之上的傲气。

可当先斩者的头颅滚落黄土,血污浸透沙尘时,他们绷紧的肩背终究颤了一颤。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会怕,会悔。

但圣旨已下,时光不能倒流。

虎头铡落下的剎那,一生的荣华富贵便隨头颅滚落刑台,万事皆空。

再无可挽回。

死者的面容定格在最后一瞬,瞳孔涣散,唇角微张,未尽的不甘凝在逐渐僵冷的肌肤之下。

一个接著一个,没有喘息。

“啊——!”终於有人抑制不住,在铡刀临颈前发出短促的哀鸣。只是屠刀从不为哀求停留。

这些曾立於朝堂高处的人物,或是累世公卿,或掌一部权柄,却终因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他们暗中勾结西北叛军,自以为执棋在手,能操控天下大局。

明面上,以“从龙之功”诱人入局,散布“天子体弱、西北或成新主”的流言。

可心底都清楚,这不过是在虎口边沿走钢丝。

他们赌的,是那位手段狠厉的皇帝会顾忌他们身后的世家。

那累世的权势与声望,而最终手下留情。

说到底,仍是对这位看似命不久矣的君王,存了三分轻视。

而这一切的真正缘由,与其说是对西北的指望,不如说是对东宫的惧怕。

他们怕新政推行,怕新皇登基,怕那柄刚直如剑的太子,终有一日会將他们世代累积的利益、特权、潜规。

连根斩断。

与其坐待利刃加身,不如鋌而走险,在这棋局终了前,先换了执棋的人。

世家大族出身的人,总是既惜命又敢搏命。

他们何尝真看得上西北那群乌合之眾?一个曾为皇子时便畏缩不前,如今也不过玩弄些微末权术之人,不堪为用。

叛军能盘踞多年,无非是他们暗中纵容,像大象逗弄脚边的螻蚁。

若真指望那一群人成事,怕是坟头草早已三尺,路径尽掩。

而他们做这一切的真正缘由,是东宫那位储君——他的位置坐得太稳、太正。

先帝晚年仁厚,纵容了世家坐大。

而当今圣上自登基起,便明里暗里与世家抗衡。

若说这位沉疴缠身的皇帝尚有隙可乘,那么年富力强,名正言顺且母族坚实的太子,便成了他们喉间真正的骨鯁。

这位太子性情刚直如剑,行事光明如镜,信的是“民惟邦本”,行的是“水能载舟”。

他见贪必肃,遇恶必惩,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

可在老谋深算的朝臣看来,这般心性最是危险。

刚极易折,明镜易污。

一旦他继位,沿袭数朝的潜规、盘根错节的利益、世家默许的特权,都將被这柄利剑逐一斩断。

让他们退却自身,为百姓谋福祉,这不是虎口谋皮?万万不可能。

於是他们心中的天平,悄悄偏向了別处。

或许是母族坐拥江南百万亩良田的二皇子,或许是病弱却与內廷关係密切的三皇子,又或是谦恭好学、最得老臣青眼的七皇子。

扶持何人有待商討,但总之,绝不会是东宫那位名正言顺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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