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確保这近乎一日之功擬定的曲目单,能承载得起报告中所承诺的艺术高度与学院清誉?”
杨帆迎著他穿透性的目光,没有迴避:“林主任批评得是,是我行事考虑欠妥,显得过於急切了。但这计划,”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计划书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分析备註上,“並非临时抱佛脚之作。选曲的深层缘由、风格的定位取捨、演绎中可能遇到的难点及其初步应对之法.————”
“这些脉络,在撰写磁音行动”报告之初,便已在我脑海中反覆推敲、打磨。”
“今日上午,常安忙於整理人员名录,陶华全力协调录音棚档期,恰恰给了我一个契机,得以將之前的零散思绪系统地梳理整合,落笔成文。”
“这纸上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有长时间的思虑作为基石,绝非应景之作,更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林孟真沉默不语,指节依旧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在衡量杨帆话语的分量与其中蕴含的真意。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计划书,目光这次更加专注地聚焦在b面那几首经典曲目上,特別是那几个刺眼的“待定”二字。
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杨帆选择背后的每一分考量,甚至他心中那份因时间紧迫而生的焦虑也无所遁形。
这一次的审阅,时间更加漫长。
终於,林孟真再次放下了计划书,脸上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线,露出一丝极淡的鬆动。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停在计划书的上方:
《月光下的凤尾竹》待定:笔尖稳稳画了个圈,在旁边批註:“张秉和执葫芦丝。
苦音之苍凉入骨,欢音之激越透云,韵味流转,学院內无可出其右者。此曲魂魄,非他莫属。新人可隨侍观摩,不可担主责。”
《春江花月夜》:笔尖在曲名后利落写下:“古琴—一叶青配簫。箏音过亮且满,失却空灵幽远之意境。
叶青奏《瀟湘水云》时,烟波浩渺”之留白感颇有气象,可期。务求意境空远。”
《十面埋伏》:笔尖在曲名后填上:“琵琶一岳琳。其技承家学渊源深厚,金戈之气凛然,肃杀之意沛然,足矣。”
这三处看似微小的改动,却准確切中了每首经典民乐演绎的灵魂,瞬间將整张专辑b面的艺术格调与专业高度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杨帆觉得,这是他数十年沉浸於民乐海洋所淬炼出的直觉与真知。
“林主任慧眼如炬,学生受教!”杨帆適时送出讚嘆,並且立刻从口袋中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迅速地记录下批註要点,“我儘快进行调整,確保不折不扣落实到位。”
在民乐造诣的巔峰领域,林孟真的权威和地位,无人能撼动。杨帆虽然言行上有点奉承迎合,但他觉得,对这种领导和前辈,多尊重一些是应该的。
林孟真看著杨帆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
他提起笔,在计划书首页的审阅意见栏,以他那如同印刷般严谨的字体写下:“规划基础尚可,选曲立意有高度。演奏人员须严格按批註意见执行,不得擅改。原则同意。林孟真。”
写完,他將计划书递还给杨帆,语气依旧的严肃:“拿去找苏院长。最终拍板权,在她。”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落在杨帆脸上,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记住,杨帆。最终人员甄选考核之日,务必通知於我。我会到场。”
“好的!我记下了!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杨帆心头一震,很是郑重地点点头。
这句“我会到场”,其分量远超简单的监督,更像是一位沉默的宗师,对一场关乎学院声誉的关键战役所做出的无声护持与郑重承诺。
走出研究中心的大办公室,杨帆站在略显幽暗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已被赋予不同意义的计划书,上面林孟真力透纸背的签名墨跡犹新。
他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座象徵著学院最高决策核心的行政楼。
推开院办的门,里面几位熟悉的办事员看到他,脸上都浮现几分瞭然的笑意o
“小杨同志,又来匯报工作啦?”
“这频率,快成我们院办的艺外人员了。”
“苏院长正好在办公室呢,刚开完会。”
杨帆也报以无奈的微笑,有些自嘲地说:“各位老师见笑了,项目刚起步,千头万残,只好多来叨扰苏院长了。”
很快,他便再次走进了苏清如院长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苏清如接过杨帆递上的计划书,目光先在杨帆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散去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杨同志,你这推进的速度,真是紧锣密鼓,一刻不停啊。林主任那边————想必是和你切磋”了一番?”
她用“切磋”这个词,以她对林孟真的了解,很明显是觉得杨帆这么快弄出计划书,不管如何肯定会被敲打。
杨帆闻言不由一怔,然后又释然:“苏院长您真是明察秋毫。林主任要求极为严格,对我的批评切中要害,让我受益嘉浅。”
“他不仅指出了我行事过於仓促的问题,更给出了极其关键、极其专业的演奏人选指导意见,我都已按批註认真调整好了。”
他指了指计划书上林主任那几处批註和最后的签名。
苏院长微微頷首,仔细翻阅著计划书。
看到专辑名称《渴望》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
她重点审读了林孟真的批註以及杨帆调整后的方案细节,又细细品味了整个歌单的结构布局和內在立意。
“嗯,基础很扎实,立意格局確实也打开了。”
苏院长放下计划书,目光带著关切落在杨帆脸上,从气温和却暗含忧虑:“不过,杨帆啊,你肩上现在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些?《渴望》剧本创作、莲花”咖啡厅的经营协调、这盘磁带的你备、再加上研究中心的本职————”
“我担心你为了抢时间、赶进度,把自己这根弦绷得太紧,到头来,反而可能损害了最核心的作品质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帆感受到苏院长话从中流露出的真切关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长吁一口气说:“院长,说实话,这段时间確实感觉像上了发条,连轴转。有时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著各种旋律、情节和项目细节,就像一锅乘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些东西,就像————嗯,就像酝酿发酵到了一定的程度,如果不及时把它们写出来、把框架搭好,憋在心里反而更觉得难受,坐立难安。”
“能趁著这股热乎劲儿把它们梳理出来,落实在纸上,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些。”
苏院长被他这实在又带点无奈的比喻逗乐了,佯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啊,和你熟悉了,才发觉你的老成持重有时是装出来的,歪理呀总是一套一套的!”
“还憋在心里难受”!小心这根弦绷得太久,真断了可怎么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持久创作的本钱。”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虽是玩笑话,但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隨后,苏清如不再多言,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钢丝,拧开丝帽,吸饱了人黑墨水。
她將计划书在面前摊平,神情变得庄重,笔尖稳稳落在院长审批栏的位置,手腕沉稳地运笔:“同意立项实施。曲目、人员按计划严格执行,务必层层把关,確沟质量第一。苏清如。”
签完佩,她將这份承载著学院最终意志的计划书递还给杨帆,微笑著说道:“去吧,小杨同志。把你那憋不凉”的才思和丫腔热情,都稳稳噹噹地注入到这盘即將诞生的磁带里。”
“你给记好了,”她的笑容收敛,从气也变得如同林孟真一丕郑重,“录音棚正式开机录製那天,务必提前通知院办。我有时间,也会亲自过去看看。”
“是!院长!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院办,並恭候您蒞临指导!”杨帆双手接过计划书,也郑重地回应道。
走出院长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他低头凝视著计划书首页那两行力重千钧的签名——“林孟真”、“苏清如”。
再回味著两位学院重量级人物几乎同步传达的“通知我”和“我会到场”,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这盘小小的磁带,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几首动人的旋律,而是整个学院在新时代的期望、一场对盗严杂音的正面对决,以及一条前所未有的文化探索之路的启航。
从图已定,號角即將吹响。
接下来的征程,將是真刀真枪、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疏忽的硬仗。
杨帆深吸一口气,將计划书仔细收好,挺直了脊樑,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行政楼,朝著民研中心那栋爬丫常青藤的静謐小楼走去,走向那个刚刚掛牌成立名为“音像研发製作部”的地方。
磁音將启,前路任重,唯有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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