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中那份对真、善、美的执著追求,那份对人间真情的渴望,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杨帆的话语,仿佛一把精確的钥匙,一层层地打开了李薇被技巧和紧张所封闭的理解之门。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深邃复杂,仿佛灌注了无数的故事和情感。当前奏那带著岁月感伤与期待交织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
低沉、醇厚、带著岁月沉淀感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旁观者的吟唱,而是亲歷者的诉说!
那“悠悠岁月”里是回望的沧桑与无尽的感慨;“欲说还休”中饱含著沉淀下来的困惑与难以言说的委屈。
“亦真亦幻”则唱出了挣扎后的明悟与对世事无常的嘆息————困惑中带著坚韧,沧桑里饱含著不灭的希冀,將命运的无常,对美好生活的深切嚮往,演绎得层次分明,丝丝入扣,直击人心!
苏院长听得入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眼神紧紧追隨著歌声的起伏。林孟真更是前所未有地专注凝视著棚內的李薇,那常年如同冰封雪原般难以撼动的面容上,眉宇间竟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深刻的认同。
录音师对著旁边的混音师用力地点了点头,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歌声在最后一个深情的尾音中暂歇。棚內一片寂静,仿佛余音仍在绕樑。
“好!还不错!”苏院长率先出声,语气中不乏讚许,“李薇同志,虽然演唱的问题依然很多,但进步很大!”
林孟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有进步,待定吧。”
波折之后,真正的“磁音”,终於在近乎苛刻的筛选与精心的、直达心灵的打磨中,绽放出了它应有的、动人心魄的光芒!
录音棚顶端的红灯再次亮起,如同重新擂响的战鼓。
后续的试录与录製工作,在经歷了上午的紧张和下午的突破后,仿佛被打通了关窍,开始稳步推进。
张志勇的质朴真诚,学院乐团的磅礴气势,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苗,为《渴望》专辑奠定了坚实而动人的基石。
而杨帆那关键性的“临场指导”,也让他在团队中的威信悄然提升。
下午的阳光透过控制室高处的气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时间悄然滑向傍晚,录音棚內的气氛,在经歷了《渴望》主题曲的突破后,虽然依旧紧张专注,但多了一份沉稳的信心。
“接下来,试录《二泉映月》,演奏者,民乐系大四周文斌。”陶华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周文斌抱著他那把家传的老红木二胡走进录音区。
这位二胡名家的后人,身上自带著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他调试好琴,对著话筒微微頷首。
当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琴声从弦上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技法无可挑剔,对阿炳原作的韵味把握也相当到位,琴声中那份孤寂苍凉的底色清晰可辨。
然而,当乐曲进入中段,表达內心激烈挣扎与控诉的部分时,周文斌的演奏,在技巧的精准之外,似乎少了一点东西。
他的揉弦、他的运弓,都带著学院派的规整,那份源自生活最底层、浸透了血泪的悲的力量,被一种过於文雅的表达方式削弱了。
仿佛一位饱读诗书的公子在模仿乞丐的悲號,形似而神未至。
林孟真闭目听著,眉头微微蹙起。
演奏结束,他並未立刻叫停,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苏院长轻轻嘆了口气,看向杨帆:“技巧和韵味都很好,但那份孤绝”的味道,那份直击灵魂的悲愴感————似乎还是差了一层火候。”
“文斌的家学渊源是优势,但也可能成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杨帆看著棚內安静等待反馈的周文斌,脑中飞快思索。他拿起通话器:“周同学,演奏非常棒。不过,林主任和苏院长觉得,在表达內心最激烈痛苦的部分,可以再————放开一些,再“野”一些。”
“想像你不再是演奏者周文斌,你就是阿炳。”
“拉著二胡走在无锡的街头,饥寒交迫,眼前是永恆的黑暗,心中的悲愤像火山一样要喷发出来,这琴声就是你唯一的武器,是你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吶喊,不是表演,是求生!”
“再试一次最激烈的那段,好吗?”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挣扎。
他再次架起琴弓。
这一次,当琴声再次触及那个情感爆发的段落时,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
揉弦变得急促甚至带著一丝粗糲的颤抖,运弓的力量陡然加大,发出近乎撕裂的悲鸣!
那份源自血脉深处对音乐中苦难的理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虽然只是一段,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孤绝与悲愴感,让控制室里的人心头都是一震!
林孟真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了一些,点了点头。
苏院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是这种感觉!文斌,记住这个状態,正式录製时要保持住!”
紧接著是《赛马》的试录。
附中高二的陈晓峰,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带著他心爱的二胡,紧张又兴奋地站到了话筒前。
当那欢快奔放、充满生命律动的旋律响起,他手指翻飞,运弓如风,速度惊人,颗粒感极强,將骏马奔腾、你追我赶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充满少年人特有的衝劲和朝气。
技巧上虽稍显稚嫩,但那份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命力,正是这首曲子最需要的灵魂。
林孟真难得地没有打断,只在结束时简略评价:“活力有余,细节稍欠雕琢,正式录製前再精磨几个关键过渡。”
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陈晓峰兴奋得小脸通红。
当夕阳的余暉將窗欞染成金色时,终於轮到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张秉和老师,这位国家一级演奏员,带著他那支打磨得油光程亮的葫芦丝,气定神閒地步入录音区。
他调试乐器的动作从容不迫,带著大师特有的沉稳。
当那悠扬婉转、带著浓郁傣乡风情的旋律如月光下的溪水般,从他指间和唇边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被一种寧静辽远,充满诗意的美好氛围所笼罩。
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气息控制精妙绝伦,强弱变化细腻如画,將人瞬间带入澜沧江畔、凤尾竹影摇曳的月夜之中。
林孟真闭目欣赏,手指在扶手上隨著旋律轻轻点动,脸上是纯粹的享受。苏院长嘴角含笑,眼神沉醉。
一曲完结,余音裊裊,无需任何言语,完美的演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太美了,张老师!”苏院长率先鼓掌称讚。
林孟真也睁开眼,微微頷首,难得地说了句:“不错。”
最后的重头戏,是《十面埋伏》琵琶试录。
岳琳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录音区入口。她依旧穿著素雅的旗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衬得气质愈发清冷。
她抱著自己那把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琵琶,目不斜视地走到话筒前,调试琴弦的动作精准而利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常安忍不住小声嘀咕:“岳老师这气场————感觉棚里温度都降了两度。”
当那杀气凛然、金戈铁马般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晗的演奏,技巧已是嫻熟无比!
轮指快如疾风暴雨,扫拂似千军万马奔腾,吟揉之间杀机四伏!
音色饱满尖锐,颗粒清晰如珠落玉盘,將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紧张惨烈,还有肃杀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乐曲进行到最高潮、模擬千军万马吶喊廝杀的一段密集轮指时,“錚!”一声刺耳的崩断声骤然响起!
岳晗左手小指下的一根缠弦,竟不堪重负,猝然崩断!
尖锐的弦尾在空气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音乐戛然而止。岳琳的动作瞬间僵住,看著那根断裂的琴弦,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和一丝慌乱。
弦断,在正式录音中,尤其是在如此关键的曲目和高潮段落,无疑是个糟糕的意外,更带著点不吉利的象徵意味。
常安“哎呀”一声,差点跳起来。
陶华眉头紧锁。
林孟真和苏院长也面露诧异。
岳琳抿紧了嘴唇,显然这意外超出了她的预料。
就在这时,杨帆的声音果断响起:“岳老师,请稍等!”
他转身快步走向控制室角落。
在那里,静静摆放著昨天孙德海送来的那个裹著绒布的黑漆描金木匣!
杨帆迅速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通体暗红的明代琵琶。
他抱著琵琶,快步走到观察窗前,对著棚內还有些发怔的岳琳说道:“岳老师,先用这个!孙德海研究员昨天送来的明代老琵琶,音色沉厚,自带沙场气息!正合《十面埋伏》的意境!而且————”
他话语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琵琶面板那些交错的划痕,脑中灵光一闪,“而且,这面板上的战痕”,说不定还能为您的演奏增添一份歷史的沧桑与真实的战场质感!试试用它完成最后那段高潮!”
岳晗看著杨帆递进来的琵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接过琵琶,入手微沉,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的慌乱都缓解不少。
她迅速而熟练地调整好抱姿和义甲,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歷经沧桑的琴弦和老旧的品相时,一种奇异的联繫仿佛顷刻建立。
杨帆示意录音师,说:“从断弦前一小节接上!”
伴奏音轨精准定位。
岳琳微微抬眸,没去看琴弦。当音乐再次流淌到那个断裂点,她的手指在明代琵琶的琴弦上猛然发力。
轮指再次启动。
这一次的声音,与之前她自己的紫檀琵琶截然不同。
沉厚、雄浑,带著一种金属般的沙哑质感,如同钝器撞击铁甲,如同战鼓深埋於地下后发出的闷响。
尤其是当她的指甲或拨片不经意间刮擦过面板上那些细密的沟痕时,发出“嚓——啦——”的细微杂音。
这声音混入原本的琵琶声里,不仅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模擬出了战场上刀剑刮擦盾牌、流矢钉入木桩、鎧甲被撕裂的背景音效!
这完全是无心插柳的意外收穫,杨帆原本还打算刻意的去达到这种效果,现在看来,这具琵琶上的沟痕,很有可能是前辈们故意剔凿的。
岳琳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的演奏更加投入,身体隨著音乐激烈地晃动,仿佛真的置身於垓下的古战场!那沉厚雄浑、带著金属沙哑质感和“战场杂音”的琵琶声,將金戈铁马、
杀声震天的惨烈场景渲染得更加真实!
控制室里,林孟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苏院长也听得忘记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
录音师很是激动,他对著混音师低吼:“把这些杂音”录下来!全录下来!这是宝贝!”
一曲终结,岳琳胸口微微起伏,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多了一些色彩,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真正的廝杀。
她轻轻抚摸著手中那把明代琵琶,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讚嘆,甚至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棚內一片寂静,仿佛被这奇异的“古今合璧”的演奏所震撼。
“好,演奏的不错!”苏院长微笑著站起身,说:“岳老师,这明代的琵琶,简直是为这首曲子注入了灵魂!尤其是最后那些————那些战场的迴响”,神来之笔!”
林孟真也缓缓站起身,看著棚內的岳晗和她手中的琵琶,沉声道:“此曲此器,相得益彰。《十面埋伏》,就用这把琵琶录!岳老师,辛苦了。杨帆,咦——
这把琵琶是孙德海那把?————用得好。”
林主任又是简短的评价,同样,也是颇为难得。
当最后一项试录完成,控制室顶端的红灯终於熄灭。
林孟真站起身,他环视一圈,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些温度:“今日进度尚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好。明日继续。”
说完,背著手,步履比早上来时明显鬆缓了几分,率先离开了控制室。
苏院长也站起身,脸上带著很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满意。
她走到杨帆面前,笑著说道:“小杨,今天辛苦你了!虽然准备得很仓促,但做得非常非常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关键时刻的点拨更是点睛之笔!这盘磁带,有希望了!”
她说完这话,就在院办主任的陪同下离去。
不知道何时进来,一直待在角落的冯小岗这时才像地鼠一样冒了出来,一脸兴奋地衝到杨帆面前:“杨主任!成了!绝对成了!我看林老————林主任那神情,苏院长那笑容,这盘磁带绝对能一鸣惊人!”
“嗯,嗯。”杨帆靠在控制台边,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內心深处却被巨大的希望和成就感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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