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这座城,是用肉填出来的
安平县城,南门楼子。
那面沾满了硝烟和弹孔的膏药旗,像是一块破抹布,被人一脚从城头踹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护城河泛著红沫的冰面上。
紧接著,一面打著补丁、被烟燻得发黑的红旗,在晨风中极其艰难地升了起来。
没有欢呼,没有锣鼓喧天。
城墙上下,只有令人窒息的咳嗽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这座被日军经营了五年的县城,在经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强攻后,终於易手。
但代价,是用人肉填平了那道三米宽的封锁沟。
但代价,是用人肉填平了那道三米宽的封锁沟。
没有人去数,填进去的究竟是一个团,还是几个连。
反正等衝锋號停下来的时候,那条沟已经不再渗水,只剩下被血浆糊住的冰渣。
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踩著满地的碎砖烂瓦,走进了城门洞。
他的军靴底下,“嘎吱”作响。
低头一看,全是弹壳。
铜的,铁的,铺了厚厚一层,像是一条金属铺成的地毯。
“司令员,清点完了。”
参谋长孟云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手在抖,脸颊上的肌肉在抽搐,“二十四团……没了。三十一团,伤亡过半。”
吕正操停下脚步,看著街道两旁。
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被炮火削平了。
街道上,八路军战士和日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有的战士至死还咬著鬼子的耳朵,有的鬼子手里还攥著拉了弦的手雷。
吕正操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停留了很久。
他认不出那是谁,但知道对方一定没来得及听见胜利的消息。
“值。”
吕正操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虽然代价大,但咱们把鬼子的铁滚给砸碎了!现在安平在手,咱们就有了个钉子,死死钉在平汉路和石德路的腰眼上!”
“传令!”
吕正操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气腾腾。
“別歇著!所有还能动弹的人,给我动起来!挖工事!拆门板!把这座城给我变成一个大碉堡!”
“鬼子的报復马上就到,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生吃这顿早饭的!”
……
城西,十里舖方向。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踉踉蹌蹌地向安平县城靠近。
守西门的战士立刻拉动枪栓,那挺刚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调转枪口,对准了这群人。
“站住!干什么的!”连长趴在沙袋后面吼道。
这群人太惨了。
大概一百来號人,没一个人身上是乾净的。
白色的偽装衣早就成了黑红色布条,掛在身上像乞丐服。
他们互相搀扶著,有的甚至是在地上爬。
但这群乞丐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那不是活下来的庆幸,而是已经把命用完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的大汉,满脸胡茬,手里提著两把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
“瞎了你的狗眼!”
张金凤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身子摇摇欲坠,但这土匪的嗓门依然洪亮。
“老子是三官庙独立营的!叫你们吕司令出来!老子来要赏钱了!”
连长一愣:“三官庙?独立营?”
就在这时,那群“乞丐”中间,一个瘦削的身影晃了晃,差点栽倒。
旁边一个背著断枪的短髮姑娘,一把撑住了他。
“別开枪。”
那个瘦削的男人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鼻孔下面掛著两道乾涸的血跡,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让守门的连长下意识地放低了枪口。
“我们是西进支队。”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们完成了穿插任务。现在归建。”
……
十分钟后,县衙大堂。
这里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当陈墨、张金凤和林晚三人走进来时,正在看地图的吕正操猛地转过身。
这位铁血司令员,看著眼前这三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没有敬礼,也没有握手,而是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满身血污的张金凤一个熊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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