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茶凉人未走
这场战爭打到这个份上,仇恨已经成了最廉价的情绪,剩下的,只有麻木和一种要活下去的本能。
……
城隍庙,残殿。
这里位於两军阵地的中间地带,也是这次巷战爭夺最惨烈的区域之一。
原本宏伟的大殿只剩下几根烧焦的红漆柱子,那尊泥塑的城隍爷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台。
神台上,铺著一块洁白的桌布。
桌布上,摆著一套精致的茶具。
一只红泥小火炉正吐著蓝色的火苗,上面的铁壶冒著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松平秀一跪坐在神台前。
他没有穿那身令人作呕的战斗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佐官常服。
马靴擦得鋥亮,白手套一尘不染。
他腰间的指挥刀解了下来,放在身侧,刀柄朝外。
这是示得无敌意的姿態。
听到脚步声,松平秀一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並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
松平秀一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面容消瘦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君。”松平秀一微微頷首,声音温润,“別来无恙。”
“松平君。”
陈墨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
地上的碎砖硌得慌,但他坐得很稳。
“现在应该叫你松平大佐了。或者,叫你铁滚计划的执行官?”
松平秀一淡淡一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提起那把紫砂色的“常滑烧”急须,用沸水冲洗著两个“清水烧”的白瓷茶杯。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身处的不是修罗场,而是京都的茶室。
炉火中的备长炭没有一丝烟尘,只有纯粹的热量。
“这是今年的新茶,静冈的玉露。”
“在这种地方,能喝到一口热茶,是奢侈。”
松平秀一將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陈墨面前。
陈墨端起茶杯。
茶香裊裊,確实是好茶。
“顾君,你瘦了。如果你还是当年的顾言,这杯茶,我们在天津的起士林喝的话,味道或许会更好。”松平秀一看著他。
“顾言已经死了。”
陈墨喝了一口茶,苦涩中带著回甘。
“死在天津的那个雨夜。坐在你面前的,是陈墨。八路军冀中军区西进支队参谋长,陈墨。”
松平秀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名字只是个代號。就像这茶,装在瓷杯里是茶,装在粗碗里也是茶。”
松平秀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我早猜到是你。那种把化学当艺术,把战术当手术的风格,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你在官陶镇的那一手,很漂亮。”松平秀一由衷地讚嘆,“八百人,切断了三个师团的补给线。秋山君在司令部里发了很大的火,但我却很高兴。”
“高兴?”
“因为我的对手是你。”松平秀一看著陈墨的眼睛,“死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总比死在那些只会喊口號的庸人手里要好。”
陈墨放下了茶杯。
“松平君,你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
“你的重炮旅团正在校准诸元,你的坦克联队正在加油。这杯茶喝完,你是打算用我的头颅去做茶宠吗?”
陈墨的声音冷了几分。
松平秀一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看向东方,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梅子一直没有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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