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城,县衙后院地窖。

陈墨回来的路並不长,但他依旧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压回肚子里。

每一步踩在碎砖烂瓦上,脚底都会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不是砖,是骨头,是房梁,是一座县城正在被慢慢碾碎的声音。

林晚没有问结果,只是默默地递过来半壶凉水。

水壶是从战场上,捡来的日军铝製军壶,壶口已经磕变了形,冰碴子贴著內壁,摇一下都不响。

陈墨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混著嘴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张金凤抬头看了陈墨一眼,见他身上没添新伤,才开口。

“没谈拢?”

他正靠在墙根下,用没有受伤的手笨拙地往弹匣里压子弹。

而伤口渗出的血把纱布染成了紫黑色,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冻得像铁皮。

医护兵早就说过,这种冻住的血,等暖过来,会疼得要命。

张金凤没问,也没想。

“谈拢了。”

陈墨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他请我喝了茶,我请他开了炮。”

“公平交易。”

张金凤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读书人就是讲究。那就来吧,让这帮狗娘养的看看,咱们的骨头是不是铁打的。”

吕正操司令员正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地图上压著几块砖头。

砖头底下,是一张已经被油灯熏得发黄的《冀中作战要图》,角上还印著民国二十八年的標记。

指挥部已经从大堂搬到了这个半地下的地窖里,头顶是用几层原木和沙袋加固过的。

“陈墨同志。”

吕正操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红血丝。

“外围的侦察员报告,日军的炮兵阵地在城北五里的杨家洼展开了。规模很大,牵引车的声音半个钟头没停过。”

“而且侦察员確认过,是用九二式牵引车拖进阵地的,炮衣都没卸,说明是打算狠狠干一轮。”

“是野战重炮兵旅团。”

陈墨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杨家洼的位置点了点。

“装备的是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或者更老的四年式。不管哪一种,在这个距离上,安平县城的城墙跟纸糊的没区別。”

“我们的工事能顶住吗?”旁边的孟云参谋长问,语气里透著一丝焦虑。

“顶不住。”

陈墨回答得很乾脆,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150毫米榴弹炮的杀伤半径是四十米,垂直穿深能打穿两米厚的夯土层。咱们那些所谓的碉堡、沙袋,在它面前就是个笑话。”

地窖里一片死寂。

“那还打个屁?”一个团长急了。

“工事顶不住,但废墟能顶住。”

陈墨转过身,看著头顶那根微微颤抖的原木:“炮弹能炸塌房子,但炸不碎地缝。只要人活著,废墟就是最好的掩体。”

话音落下,地窖里那盏用罐头瓶改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窜,又缩回去,晃得人影在土墙上鬼魅似的扭曲。

角落里,一直闷头擦枪的老兵油子“老菸袋”,终於捨得把他那杆宝贝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早已熄灭的菸灰。

他眯著眼,看著头顶簌簌落土的木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当年在大扫荡时,小鬼子也有这么个动静。后来咋样?后来咱不也撤成功了嘛。”

他顿了顿,声音浑浊得像地窖里的空气:“撤是撤了,可没怂。”

地窖口处,一个学生兵,脸上还带著稚气,抱著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忍不住小声问旁边闭目养神的机枪手:“班长,这炮……真有陈先生说的那么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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