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英茶楼二楼,最里侧的【紫气东来】雅间。

厚重的雕花木门,將一楼大堂里说书先生那高亢的嗓音,和满堂的喝彩声隔绝了大半。

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像是隔著水层传来的迴响。

雅间里烧著上好的无烟银炭,暖意融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与楼下那种混合著汗臭、劣质菸草和旱菸的市井气截然不同。

王世荣推开门,反手將那根镶著银质鹰头的文明棍,掛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你们四个,在门外守著。不管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进来。”

王世荣转过身,对著那四个亦步亦趋的黑衣保鏢吩咐道。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严厉的情绪。

但那四个壮汉却如同触电般齐齐低头,应了一声“是”。

隨即像四尊门神一样,分列在木门两侧。

门“吱呀”一声关严了。

在门缝闭合的那一瞬间,王世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去了一截骨头,微微佝僂了下来。

他摘下头上的浅灰色费多拉帽,隨手扔在红木圆桌上。

然后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跌坐在那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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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夹著古巴雪茄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在风中飘摇的枯叶。

一截灰白的菸灰扑簌簌地落在他考究的西装裤腿上,他也浑然不觉。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刚才在楼梯转角处,惊看到的那个化学结构式。

还有那个折断火柴棍的清脆声响,以及那个穿著旧长衫、戴著礼帽的背影。

那是先生。

是陈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王世荣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阴雨绵绵、泥泞不堪的武汉汉口街头。

1938年的大撤退,整个武汉三镇像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那时候的他,还叫王二麻子,是一个因为战乱而家破人亡、一路逃难到武汉的落魄秀才。

他引以为傲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在那个连一块发霉的红薯麵饼子,都能引起人命相搏的乱世里,一文不值。

他记得自己已经在雨水和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饿得胃酸都在腐蚀自己的肠子。

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连伸手去乞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倒在一个散发著恶臭的死胡同里,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著野狗来啃食自己的尸体。

就在他即將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双穿著黑色皮鞋的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隨后,一碗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著两点葱花的阳春麵,被一双乾净修长的手端到了他的嘴边。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热汤顺著喉咙流进那早已乾瘪的胃里,唤醒了他这具躯体里最后的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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