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一百二十毫米的泥沼
陈墨死死地盯著韦珍。
他知道,在军事逻辑上,韦珍的选择是唯一能够保全密码箱的方案。
如果不留下阻击部队牵制日军的搜索网,带著沉重密码箱的他们根本跑不过日军的汽艇。
理智在疯狂地计算著存活率,而情感却在胸腔里绝望地撕扯。
“活下去,如果你能活著回来,太行山的兵工厂,我给你留一把最好的枪。”
陈墨的眼眶通红,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言为定。”
韦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她转过身,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竹哨。
“冀东的兄弟!上刺刀!隱蔽进泥沟里,把鬼子放到十米之內再打!”
三十名浑身裹满泥浆的侦察兵,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默默地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步枪上,如同三十尊黑色的泥塑,静静地融入了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的泥滩。
陈墨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回头就是对这些即將赴死之人的不敬。
“老张,走!”
张金凤扛起密码箱,陈墨在前面开路。
两人在齐膝深的淤泥和齐人高的芦苇中艰难地跋涉。
在他们身后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激烈的交火声骤然响起。
衝锋鎗短促的扫射声、三八大盖清脆的还击声、以及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声,交织成一首悲壮的绝唱。
日军驱逐舰的舰炮为了避免误伤己方登陆部队,停止了射击。
这为陈墨和张金凤爭取到了最宝贵的撤退时间。
他们在黑暗的泥沼中跋涉了整整四个小时。
天亮时分,当他们终於走出芦苇盪,踏上静海县边缘坚实的土地时,身后的枪声,已经彻底平息了。
陈墨回头望去,大沽口方向的天空,只有几缕黑烟在晨风中消散。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
十天后。
太行山腹地,一二九师总部驻地。
一间被深挖在山体內部的防空洞,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別的暗房。
洞门外,特务团的一个满编连荷枪实弹,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总部首长的亲笔手令,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內,格杀勿论。
暗房內,光线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暗红色。
那是从一盏罩著红布的灯泡里散发出来的安全光。
空气中瀰漫著显影液和定影液那种刺鼻的化学酸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刘师长、邓政委,以及刚刚从延安赶来的社会部高级特派员,静静地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桌旁。
陈墨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橡胶手套,手里拿著一把镊子。
在他身旁,沈清芷同样穿著白大褂,正在协助他进行极其精细的冲洗作业。
那个沾著松本琴江乾涸血跡的密码箱,已经被工兵用氧割技术极其小心地切开了背面。
正如陈墨所料,箱子內部布满了玻璃酸管,如果强行破坏锁芯正面,那些微缩胶捲早就化为了一滩废水。
陈墨用镊子夹起一截经过显影和定影处理的胶片,放入清水盆中漂洗。
“放幻灯机。”
陈墨的声音在红光中显得异常低沉。
沈清芷熟练地將胶片卡入一架缴获来的德国蔡司幻灯机中,按下了开关。
一束惨白的光打在防空洞尽头掛著的那块白布上。
隨著焦距的调整,微缩胶捲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张用日文打字机整齐列印出来的表格。
抬头的黑体字,在白布上显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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