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

穿过黑暗。

穿过四十米深的井水。

穿过那些正在癒合的抓痕。

穿过溺母爬了一万四千多次的绝望。

落进水里。

水很凉。

但不刺骨。

他睁开眼睛。

水底,站著一个人。

赵石头。

年轻的赵石头。

三十出头,腰板挺直,眉眼间没有皱纹,没有疲惫,只有一股子庄稼人的憨厚。

他穿著下地干活时的旧褂子,卷著裤腿,赤著脚。

手里没握锹。

他笑著。

“来了?”

林渊站直。

水没过腰。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赵石头。

“你不是死了吗?”

赵石头摇头。

“死的是那个疯的。”

“这个是没疯的。”

“民国十六年,我女人跳井之前的那天晚上。”

“那天的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那天的我,还想著明天带孩子们去赶集。”

“给他们买糖吃。”

林渊沉默。

赵石头转身,朝水底深处走去。

“跟我来。”

“它在等你。”

林渊跟上。

水底很平,铺著青石板,和枯井庭院一模一样。

两边的井壁上,刻满了名字。

赵石头。

他女人的名字。

狗蛋。

二妮。

三娃。

小妹。

每一个名字都刻了无数遍。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最深处。

赵石头边走边说:“这些是我刻的。”

“疯的那个刻的。”

“每天晚上刻一遍。”

“刻了四十年。”

“他以为刻的是他女人的名字。”

“其实刻的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刻进井里。”

“刻进每一道抓痕里。”

“刻进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心里。”

“最后,他就成了这个。”

他停住。

指著前方。

那里,井底的最深处,立著一扇门。

木门。

普通的,刷过清漆的,门上掛著一块木牌。

【赵石头家】

【民国十六年立】

和地窖那扇一模一样。

赵石头推开那扇门。

门后不是地窖。

是“沉沦”。

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张脸。

每一张都是赵石头的脸。

年轻的,年老的,疯的,清醒的,笑著的,哭著的,愤怒的,绝望的——

它们都在看著他。

都在等。

赵石头回头。

“林渊,进去吧。”

“它就在里面。”

“杀了它,一切就结束了。”

林渊握紧铁锹,他迈进那扇门。

身后,门自动关闭,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他的脚步声继续向前。

门在身后关闭。

不是“砰”的一声。

是“融”。

像糖化在水里,木头门板从边缘开始模糊,变软,最后化成一滩光,渗进黑暗里。

林渊没回头。他看著前方。

前方没有路,只有“脸”。

无数张脸。

赵石头的脸。

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像蜂巢的孔洞。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愤怒的、悲伤的、疯狂的、麻木的、绝望的、怨毒的、空洞的——

它们在动。

嘴张合,眼珠转,脸上的肌肉抽搐。

但它们也不说话,只是这么看著林渊,看著这个四十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林渊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感觉变了。

不是踩在实地。

是踩在“肉”上。

软的,温热的,有弹性的,像踩在刚死不久的尸体胸腔上。

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提起来时带出粘稠的丝。丝是透明的,断口处渗出液体——不是血,是羊水。

林渊低头看。

脚下是一张脸。

巨大的脸。

赵石头的脸。

铺满整个地面,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到边际。眼睛闭著,嘴闭著,皮肤灰白,皱纹深刻。林渊每走一步,就踩在它的额头、眉骨、鼻樑、嘴唇上。

那张脸没睁眼。

但它知道林渊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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