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些脸上洋溢著希望的工人。

“你说的先生,就是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工匠?”

“还有那些只懂得拼杀的兵卒?”

“他们能教什么?”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也是崔仁轨他们认为,林墨绝对无法解决的死穴。

没有老师,你办什么学。

林墨將手中的炭笔,轻轻放下。

“孔祭酒,可愿隨我下楼一看?”

孔颖达没有犹豫。

“有何不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陈六擦了一把冷汗,连忙跟上。

工坊的空地上,依旧人声鼎沸。

许多人还没有散去,他们聚在一起,討论著关於学堂的一切,憧憬著自己的孩子能读书识字的未来。

林墨带著孔颖达,穿过人群。

他走到那个断了胳膊的玄甲老兵面前。

那个汉子看见林墨,激动地就要下跪。

林墨一把扶住了他。

“老哥,不必多礼。”

他指著孔颖达,介绍道。

“这位,是国子监的孔祭酒,当世的大儒。”

老兵愣住了。

他身边的工人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敬畏地看著孔颖达,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孔颖达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林墨的用意。

林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哥,我问你。”

“你隨卫国公,远征突厥,於阵前斩首三级,这需要什么?”

老兵挺起胸膛,断臂的伤口似乎都不再疼痛。

“需要勇气。”

“还有呢?”

“需要……需要听懂將军的將令,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守。”

林墨点点头。

他又问。

“衝锋陷阵,同伴受伤了,你该怎么办?”

“止血,包扎,把他拖回来。”

老兵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好。”

林墨转向另一边,一个正在检查车床的老师傅。

“张师傅,我问你。”

“要造一架结实的马车,什么木头最適合做车轴?”

那位张师傅,想了想,答道。

“得用榆木,还得是老榆木,纹理细,够坚韧,耐磨损。”

“那车轮呢?”

“最好用槐木,质地硬,不怕水泡。”

林墨又问了几个工匠。

有人说出了十几种不同矿石的辨別方法。

有人说出了如何控制炉温,才能炼出最好的钢。

他们说的话,很朴实,没有半句之乎者也。

可每一个字,都来自於千锤百炼的实践。

孔颖达一直静静地听著。

他的眉头,从紧锁,到舒展,再到凝重。

他明白了林墨的意思。

林墨转过身,重新面对著他。

“孔祭酒。”

“您现在觉得,他们,够资格当先生吗?”

“勇气,服从,同袍之义,这是兵卒们要教的。”

“坚韧,耐用,因材施教,这是工匠们要教的。”

“他们教不了圣人大道。”

“但他们能教孩子们,如何堂堂正正地站著,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饭吃,活出一个人样。”

“这,就是我的皇家技艺学堂。”

整个工坊,鸦雀无声。

所有的工人,所有的老兵,都抬起头,看著林墨。

他们的胸膛里,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一身泥土油污的本事,也能被称之为“学问”。

也能用来,教书育人。

孔颖达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著林墨,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透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不是权谋,不是野心。

是一种,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虽然稚嫩。

却无比坚定。

“你……”

孔颖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乾涩。

他一生都在与经典为伴,与文字为伍。

他第一次,被这种最质朴的,来自於底层的力量,所撼动。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六都以为,这位大儒要拂袖而去的时候。

孔颖达,终於再次开口。

他没有说林墨是对是错。

他只是说。

“老夫,明日会带国子监的学子,前来观摩。”

“你这个学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夫,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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