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留下来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流畅,斟茶时手腕微倾,茶水如一线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
“这是顾家自种的『雾隱灵茶』,采自后山三千丈处的雾隱茶园,三百年一熟,有静心凝神、温养经脉之效。”顾清和將茶杯轻轻推向陈布,“杨公子尝尝。”
陈布端起茶杯。
茶汤呈淡金色,澄澈透亮,氤氳热气中带著一股清雅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桂非桂,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轻啜一口,温润茶汤滑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体內那道真之力带来的隱痛竟似缓解了几分。
“好茶。”陈布由衷赞道。
顾清和浅浅一笑:“公子喜欢便好。”
顾玄同看著女儿从容的举止,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他轻咳一声,道:“清和,为父还有些族务要处理,你代我好好招待杨公子。”
说完,他起身对陈布拱手:“贤婿,你们年轻人聊,老夫先失陪了。”
不待陈布回应,顾玄同已转身离去,步伐匆匆,仿佛真有什么急事待办。
门扉再次合上。
厅內只剩下陈布与顾清和两人,还有那裊裊茶香,以及琉璃灯盏中跳动的火光。
安静重新笼罩空间,却与之前的微妙沉默不同。
顾清和的存在,让这份安静变得柔和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她抬眸看向陈布,眼神清澈坦荡:“方才在门外,隱约听到父亲与公子谈话。婉儿性子直率,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陈布摇头:“是在下言语不当,惹清婉姑娘不快。”
“公子不必自责。”顾清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著几分瞭然,“婉儿自幼天赋出眾,被族中长辈宠爱,养成了一身傲骨。她不是对公子有意见,只是不喜被人安排,更不愿成为家族利益的筹码。”
她顿了顿,轻声道:“其实……婉儿看似骄傲,內心却最是柔软。只是这柔软,她从不轻易示人。”
陈布默然。
他想起顾清婉愤然离席时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樑,那紧握的拳头,那眼中燃烧的火焰。
那確实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子,寧可折断,不愿弯曲。
“倒是公子,”顾清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布脸上,“能对父亲直言已有道侣,不愿欺瞒,足见品性磊落。在这修行世界,能如此坦诚者,並不多见。”
陈布苦笑道:“实情如此,何须隱瞒。”
顾清和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
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放下茶杯时,她的神色变得郑重。
“杨公子,父亲方才所言顾家之劫,公子想必已清楚。”顾清和正视陈布,目光清澈如镜,“清和今日来此,並非要强求公子什么,更非要以姻缘相绑。只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应允。”
“请讲。”陈布神色也认真起来。
顾清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公子在混乱星海停留三个元会。”
她见陈布欲言,抬手制止,继续道:“这三元会之內,若顾家劫难未至,公子可隨时自行离去,顾家绝不强留,並会奉上厚礼以谢公子。若劫难降临……只求公子在能力范围內,略施援手。”
她说著,手中现出一物,那香气刚刚来至陈布鼻尖,便已让他体內流转的道韵凝练了一分:“这便是鸿蒙九心海棠,公子身上有伤,尽可用此物疗伤。”
她说著,又指了指之前顾太平留下的三兽:“公子疗伤时,可顺便將他们吸收。这三只巨兽各有不同能力,对公子应该有用。”
说完这些,她起身,对陈布深深一礼,裙裾垂地,姿態端庄而郑重:“此请无关风月,只为家族存续。公子若允,顾家上下万余口,感激不尽。公子若不允,清和也绝无怨言,今夜便送公子安然离开混乱星海。”
陈布看著眼前深深行礼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顾清和与顾清婉完全不同。
顾清婉如剑,锋芒毕露,寧折不弯;顾清和如水,温润包容,却能穿石。
她將选择权完全交给陈布,不施加任何压力,只是將事实摆出,將请求道明。
这种態度,反而让陈布难以轻易拒绝。
更重要的是,陈布確实需要一处地方暂避疗伤,那鸿蒙九心海棠確实也对他有用。
混乱星海地理位置特殊,星域错综复杂,大道规则紊乱,正是隱藏行踪的好地方。
而顾家作为地头蛇,能提供的庇护和资源,绝非他独自漂泊可比。
三个元会……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疗伤修炼,或许不仅能驱除体內道真之力,还能將修为推至太一境巔峰,甚至触及半步道真门槛。
到那时,即便太虚老祖追来,他即便没有一战之力,起码可以跑。
而顾家的劫难……若真如顾玄同所说,三个元会內降临,他既然答应留下,自当在能力范围內相助。
若事不可为,他也有权自行离去——这一点,顾清和刚才的话中已隱含此意。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陈布心中默念这句话,却忽然觉得,有时候命运交织,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既然冥冥中註定他要被顾清婉“带回”顾家,既然顾家老祖窥见的天机中明確他是应劫之人,那这场因果,恐怕早已结下。
逃,未必能逃掉。
避,未必能避开。
不如坦然面对,顺势而为。
沉默在厅中蔓延。
琉璃灯盏中的火焰静静燃烧,茶香裊裊上升,在灯光下化作淡淡的雾气。
远处隱约传来顾府夜巡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显示著这个古老家族的秩序与底蕴。
良久,陈布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好,我答应。”
顾清和抬眸,眼中闪过一抹惊喜,隨即恢復平静:“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陈布点头,“不过在下有几个条件。”
“公子请讲。”顾清和坐回原位,神色认真。
陈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姻缘之事,不必再提。我留在顾家,只为暂避修行,並为可能降临的劫难略尽绵力,並非为娶亲而来。”
“可。”顾清和毫不犹豫。
“第二,在下的修行与私事,顾家不得干涉。我需一处安静之地闭关疗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顾家后山有三十六洞天,皆是修炼宝地,公子可任选其一。闭关期间,绝不会有人打扰。”顾清和道。
“第三,”陈布顿了顿,目光直视顾清和,“若劫难降临,我自当在能力范围內相助。但若事不可为,危及性命,在下有权自行离去。”
顾清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理当如此。公子肯留下,已是顾家之幸,岂能要求公子与顾家共存亡?”
她起身,执壶为陈布续茶,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三个条件,顾家皆可应允。公子可还有他求?”
陈布摇头:“如此便好。”
顾清和举杯,杯中茶汤微漾,映出她温婉的容顏:“既如此,便有劳公子了。清和以茶代酒,敬公子。”
陈布举杯相迎。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汤荡漾,泛起圈圈涟漪,仿佛预示著未来的波澜。
窗外,夜色渐深。
一轮明月升至中天,清辉洒落,为顾府层层叠叠的楼阁殿宇披上一层银纱。
星海之中,万千星辰闪烁明灭,如同命运长河中的点点浪花,无人能窥其全貌。
而混乱星海的暗流,顾家的劫难,太虚老祖的追杀,应劫之人的使命……这一切,都將在这片浩瀚星辰大海中,缓缓展开,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宴客厅內,茶香裊裊,灯火温润。
厅外迴廊暗处,一道身影静静佇立,已不知多久。
顾清婉背靠廊柱,手中长剑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著厅內传来的每一句对话,从姐姐温婉的请求,到陈布冷静的回应,再到那三个条件的提出与接受。
她听到陈布说“姻缘之事,不必再提”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是鬆了口气,还是……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听到姐姐毫不犹豫地答应所有条件,甚至同意“若事不可为,可自行离去”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姐姐总是这样,將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肩上,为家族,为她,付出一切。
而她呢?除了任性,除了骄傲,除了愤然离席,还做了什么?
夜风穿过迴廊,带来远处莲池的清香,也带来一丝凉意。
顾清婉抬起头,望著廊檐下悬掛的那盏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牵著她的手,走过这条迴廊。
那时的她们,是多么的无忧无虑。
直到今日,听到顾家將有灭族大劫,直到明白姐姐为何会如此平静地接受那三个条件,她才真正懂得,有些事,不是一把剑能解决的。
厅內,对话已近尾声。
她握了握手中的剑,终究,还是转身离去,融入廊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轻轻,裙裾拂过青石板,留下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夜风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隨风消散,了无痕跡。
而命运的长河,依然静静流淌,带著所有人,奔向那未知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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