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镜头语言与电影解析(7000字)
以至於后面汉尼拔点破这一点时,观眾会觉得顺理成章,而不是突兀生硬。”
贾硕示意她坐下,然后继续,对图片內容的讲解,
“在这么一片偏冷色的画面,红色就会特別明显,而最后这个红色的千斤顶,也成为她手里的杀人凶器。”
他边说边走回黑板,在“色彩”二字旁边,用红粉笔写下一个鲜明的“红”字。
“红色在电影中常象徵著危险、暴力、激情或罪恶。是许多惊悚片、犯罪片用来製造紧张感和预示危险的常用符號。”
然后,贾硕用粉笔在『红』旁边写下一个同样大小的『蓝』字。
“而蓝色呢?通常象徵冷静、理性、深邃、冰冷甚至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医生的制服是蓝色的。
在我拍《万箭穿心》时,马学武被送入停尸房那场戏,我就是刻意用了偏蓝调的光线(不同於原片),试图传递冰冷死亡的气息和现实的残酷!”
贾硕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边走边说:“当然,色彩除了象徵,还有对比的作用。
像张艺谋导演在《秋菊打官司》里让巩俐穿的那件大红棉袄,在西北黄土地上显得那么热烈、充满生命活力。”
他走到黑板最后的位置,写下了第四点:『光影』。
“光影技术大家相对更熟悉,摄影的基础嘛。但在电影中,光与影的交错绝非仅仅是照明和拍摄效果那么简单。
有时候,一盏合適的灯光,能够提升电影整体的质感。
这一点,而电影中,光与影的搭配,却不是如此简单。”
画面切换成《现代启示录》中的经典侧光镜头。
““大家看这张侧光的运用。光线只照亮人物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则隱没在阴影里。
这种效果强烈地喻示著角色內心的矛盾、挣扎、善恶的撕扯。
光影在这里成为解读人物心理状態的有力语言!”
贾硕看向台下,继续拋出问题。
“那么,谈到国內光影运用的大师级人物,大家知道谁?”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贾硕等了几秒,见无人回答,轻轻嘆了口气。
他理解学生的茫然——眼下课堂上的主流往往是文学性分析,而对电影视听技术的钻研还不普及。
““说到光影的极致运用,『墨镜王』绝对是顶级玩家。他的《花样年华》,几乎就是在用光影作诗,用阴影讲故事!””
贾硕操作投影,打出了《花样年华》中那幅经典的、光影柵栏笼罩下的梁朝伟与张曼玉的画面。
贾硕將最后一张图片调出。
“看看这张,光线穿过窗格形成的光影条纹,像无形的『囚笼』般落在梁生和张小姐身上。
这种具象的光影束缚感,精准地传达出两人內心都被无形的世俗规则和情感纠葛所紧紧束缚。”
贾硕解说完,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习惯性地想去找桌上的水杯。
目光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空空如也。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有些无奈地看向前排负责后勤的学生座位方向,
又带著点无辜的眼神,瞥了一眼坐在下面的黄建鑫等老师,做了个微小的、明显是喝水的口型(无声地说“水?”)。
那个负责后勤的同学正听得入神,猛地反应过来,
脸“腾”地红了,
手忙脚乱地猫著腰从座位站起,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飞快地衝出教室去拿水。
贾硕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台下鬨笑的学生们,也跟著无奈地笑了。
等笑声渐止,他顺势继续说道:“刚刚我这个动作——指著水、做口型——就是典型的表演。
这位同学一看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这是我们生活中常用的交流方式。但镜头语言不同,”
他话锋一转,神情再次专注起来,
“它不是为了日常交流的即时性,而是为了导演能够更精准、更刻意、更富有技巧性地传达特定信息和情绪所做的精心布置。
是艺术化的表达手段!”
这时,后勤同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涨红著脸把一瓶矿泉水递到贾硕手里。
贾硕连忙接过,真诚地低声道谢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这才舒服地舒了口气。
“好了,”
他放下水瓶,重新看向满堂学生,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清朗,“讲到这里,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通常用什么方法来分析电影的镜头语言呢?”
台下开始踊跃发言:
“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心理!”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著。
听著这些回答,贾硕脸上轻鬆的笑容消失了。
他微微皱起眉,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带著审视扫过全场。
“精神分析……”他语气凝重,开了口。
重复著刚刚台下传来的各种词汇,声音不大。
却是异常的清晰,將台下的窃窃私语,稳稳压住,“弗洛伊德……”
微微摇头,贾硕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不以为然。
坐在前排,刚刚给贾硕送水的同学,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小心地举手,“贾导……用精神分析,比如恋父情结、弒父衝动这些解读角色动机,不是很常见吗?”
姚大嘴也忍不住附和:“对啊对啊,很多影评都这么写!感觉特別有深度,能挖掘人物內心!”
贾硕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支新粉笔,在刚刚写满“构图”、“角度”、“色彩”、“光影”的黑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分析”
粉笔灰簌簌落下。
“『分析』本身没错。”
贾硕转过身,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不容置疑的锐气,“但走火入魔,就变成自说自话的『歪理邪说』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都屏息听著。
“我刚刚问的是用什么方法进行镜头语言分析。镜头!语言!”
贾硕用手指重重敲了敲黑板上前四个词,“结果你们告诉我——精神分析?弗洛伊德?”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语气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镜头语言分析,对象是银幕上的画面、声音!它需要的是对视觉元素、结构安排、导演意图的直接洞察和关联解读!
不是让你们钻进角色脑子里幻想他的童年创伤!”
有学生小声嘀咕:“……可精神分析也是解读人物內心……”
“混淆概念!”
贾硕毫不客气地打断,“解读人物內心?那是表演课、剧本分析课干的事!
导演分析镜头语言,是为了理解导演如何通过视听手段塑造人物、推进敘事、营造气氛!
导演拍电影,是先有技术实现的视听构思,然后產生心理效果!
分析者要逆向还原这个视听如何產生心理效果的过程!”
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迴荡:
“动不动套个『俄狄浦斯情结』『性压抑』的公式,就觉得解读了作品的『深度』?然后呢?
除了把角色標籤化成『屑人』、『变態』,满足了观眾『还好我不是这种人』的廉价优越感,还得到了什么?
观眾记住了什么视听元素?导演用了什么技法?”
贾硕看著台下一张张或困惑或不服的脸,语重心长:
“精神分析是治疗精神病人的心理学工具!当初创造这个就是治疗精神病用的!记住了!
它不是万能钥匙,更不是文艺批评的標准答案!拿它不是来『解读作品』的,是来满足解读者自己发表高论、看起来『很学术』的虚荣心的『精神自恋』!”
黄建鑫老师在角落无奈地笑了一下,显然深有同感。
贾硕走向投影仪,屏幕上重新出现了《沉默的羔羊》克拉丽丝初入电梯的经典截图。
但与之前不同,这次他指著人物的光影和色彩布局。
“看这里!”贾硕指向画面中的蓝色毛衣,“克拉丽丝一身的蓝色挤在清一色的红色运动服男人中间。
视觉衝击力强不强?强!孤立感显不显?
显!
这信息还需要用弗洛伊德去『解析』她潜在的什么情结吗?导演直接用色彩构图就大声告诉你了!”
他点击遥控器,换到汉尼拔第一次登场的画面——囚笼,巴尼的警棍光斑:
“这明暗交界线打在汉尼拔脸上,一面光,一面影。
是暗示他精神分裂?还是单纯告诉你他此刻的从容和掌控感?
你们觉得导演是先琢磨了一个弗洛伊德理论,再安排打光,还是纯粹为了营造氛围和塑造人物形象?”
贾硕把粉笔扔进盒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真正有才华的导演,视听语言本身就是『理论』的外显!就像黑泽明构图的戏剧性衝突,墨镜王光影营造的曖昧氛围。
他们不是理论的奴隶,他们是视听技术的大师!分析他们,就应该先看懂他们用构图、角度、色彩、光影说了什么!看懂这些『术』!”
他直视著所有的学生,尤其是导演系和摄影系的学生:
“如果一个学导演、摄影的学生,开口闭口只有弗洛伊德、拉康、齐泽克那套玄而又玄的黑话。
沉浸在『形而上』的自我陶醉里,却连基本的场面调度、光线控制、镜头组接都搞不清楚。
做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视觉敘事一塌糊涂——那就是本末倒置!就是南辕北辙!”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但更加郑重:
“我不是说理论没用。
电影史论、文化批评非常重要。
但那是电影学系、人文学部同学的研究方向!
对於將来要亲手拍电影的你们——导演、摄影、製片!核心是什么?
核心是掌握镜头技术!懂得如何用画面和声音直接有力地讲故事!”
“技术!技术!技术!”
贾硕强调了三遍,“先把『术』学精了!先学会看懂导演在银幕上用了什么具体的方法去引导你的眼睛、操纵你的情绪!
別急著用一套外来理论去『套』作品,结果套出来的全是你们自己想像的四不像!”
他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金狮奖盃,掂了掂:
“金狮奖颁给的是卓越的视听语言和创新性的技术表达,不是颁给过度解读的理论缝合怪!懂吗?”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之前的轻鬆调侃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震撼和沉思。
许多技术部门的同学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而一些沉迷抽象理论的则低下了头。
贾硕最后看了一眼被他讲懵的学生们,指了指黑板上的“分析”二字。
“下次再有人问我怎么看镜头语言——先给我谈构图!谈色彩!谈光影运动!別一开口就『精神分析』,那是用精神分析的壳子,偽装自己的『无知』和不专业!”
你们以后是导演、演员、幕后工作人员。
不要去扯这些精神分析,弗洛伊德。
你们要做的是找光位,看机位,找剪辑点,品味台词,正反打怎么做的,景別怎么处理的。
学好技术问题。
而不是学著评论家,满脑子的『艺术升华』『文学升华』。
他们是走那行路子,靠著这个吃饭,忽悠人。
你们用这种思维方式,对於创作电影而言,就是破坏,捣乱。
按著这种方法解读电影,就是打碎电影,重组成自己想要的想法。这叫tm叫『过度解读』!
別困在『阅读理解』里面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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