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躲在贾母怀中,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有些呆傻的贾宝玉,此刻也抬起头来。

他看著贾瑜,这个他原本觉得“形容出眾,倒不似那等浊物”的旁支兄弟,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面目可憎。

他心中那股对“禄蠹”之流的厌恶感再次翻涌上来,心想:“果然!天下的男子,一旦沾染了这些经济仕途的念头,便都成了泥做的骨肉,浑浊不堪,恶臭逼人!他怎能如此……如此粗暴地对待女儿家?怎能用这般污言秽语来玷辱这清净之地?”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或许是祖母和母亲的宠爱给予的底气,或许是为了维护他心中那套“女清男浊”的信念,贾宝玉忽然从贾母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直了身子。

他鼓起勇气,指著贾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你、你怎能如此说话!女儿们都是水做的骨肉,是这世间最冰清玉洁的人儿,你怎可用这般污言秽语,在这等清净地界玷辱她们!这世间万物,本就该以情为重,以真为美!你满口说什么家族基业,什么功名利禄,才是真正的俗不可耐,污了我们的耳朵!”

贾瑜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原著中眼见著晴雯被逐、金釧受辱却只会躲起来哭泣,毫无担当的“无事閒人”,此刻竟会站出来,用他那一套歪理来反驳自己。真是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好一个『以情为重,以真为美』!”贾瑜语带讥讽,每一个字都像裹著冰碴。

“好一个『水做的骨肉』!整日里沉湎於自我感动的儿女情长,吟风弄月,伤春悲秋,却不知家族兴衰为何物,不解百姓疾苦为何事!”

“你可知你身上穿的綾罗锦缎,口中吃的山珍海味,杯中饮的玉液琼浆,都是从何而来?若不是靠著祖上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换来的荫庇,就凭你这般只知在內幃廝混、毫无担当的作態,早就饿死街头,与你那『理想』一同化作粪土了!”

然而,更让贾瑜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的是,贾母和王夫人见宝玉竟敢挺身而出,与贾瑜辩驳,先是惊讶,隨即脸上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乃至自豪的神色!

贾母连连点头,仿佛忘了方才的怒气,对著王夫人低声道:“瞧瞧,我的宝玉终究是长大了!知道维护家中自己人,敢站出来说道理了!”

王夫人也连忙擦著那並不存在的眼泪,附和道:“是啊,老太太,这孩子总算没白疼他,懂得是非了,知道护著家里人了。”

她们选择性遗忘了挑起事端的正是宝玉的唐突,只看见了他此刻“勇敢”的回击。

这毫无原则、是非不分的溺爱,如同一盆餿了的泔水,让贾瑜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噁心。

贾宝玉见祖母和母亲都如此支持自己,胆气顿时又壮了十分。

他自觉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继续用他那套天真而残忍的理论说道:“你打人就是不对!暴力岂是君子所为?林妹妹这般清净洁白的女儿家,如同謫仙临凡,岂容你在此大呼小叫,舞刀弄棒,惊扰了她的清净!若是嚇坏了林妹妹,你、你担待得起吗?”

听到这里,尤其是这始作俑者竟还敢口口声声以“维护林妹妹”自居,贾瑜胸中压抑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就是你这个最终害得林妹妹泪尽而亡的祸根,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他不再多言,动作快如闪电,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贾宝玉那尚带稚气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再次响彻荣禧堂。

“这一巴掌,”贾瑜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感情,“是打你不知礼数,言行无状,惊扰表妹在先!”

贾宝玉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瞪著贾瑜,仿佛无法理解对方竟真的敢对自己动手。“你、你竟敢打我!我……我方才不过是见林妹妹可爱,恍若神仙妹妹,心生亲近之意,何错之有……”

“亲近?”贾瑜反手又是更重的一记耳光,抽在另一边脸上。

“啪!”

“这一巴掌,是打你不知廉耻!男女七岁不同席,授受不亲的道理,读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的亲近,就是不顾他人意愿,强行拉扯?这就是你贾宝玉的『情』与『真』?!”

连续两记耳光,力道十足。贾宝玉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指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仿佛神魂都被这两巴掌打出了窍,彻底陷入了茫然与混乱之中。

“我的儿啊!!”王夫人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护崽的母兽般,再也不顾什么体统尊荣,张牙舞爪地扑向贾瑜,“你敢打我的宝玉!你这天打雷劈的黑心种子!我跟你拼了!!”

贾母也颤巍巍地拄著拐杖想要站起来,浑身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嘶吼:“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啊!都死了吗?!把这个不知死活、以下犯上的东西给我拿下!!乱棍打出去!!”

然而,就在这鸡飞狗跳、混乱不堪之际,面对扑来的王夫人和贾母的怒吼,贾瑜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清越而冰冷,带著一种俯瞰闹剧的不屑,一种洞悉结局的嘲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好一个一门两国公的贾家!”贾瑜环视著状若疯狂的眾人,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

“纵容子弟调戏投亲的表妹,是为无礼!以多欺少,是非不分,只知护短,是为无义!除了喊打喊杀,动用那点可怜的权势,你们还会什么?这就是你们標榜的家风?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礼数?!”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眾人,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如海身上,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姑父,您都看在眼里。今日之事,前因后果,便是如此。这样的亲戚,这般的是非之地,这般污浊的环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认也罢!不住也罢!”

林黛玉站在母亲贾敏身侧,紧紧地抓著母亲的衣袖。她望著堂中那个孤身一人,却仿佛有著千军万马之势的瑜哥哥,望著他与整个荣国府对抗的挺拔背影,眼中泪光再次闪烁。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总在她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刻,如同天神般降临,毫不犹豫为她挺身而出的瑜哥哥,將永远在她心中占据一个特殊而无可替代的位置。

同时,这座雕樑画栋、富丽堂皇,名义上是她外祖母家的地方,也终於在今日,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向她,向所有人,露出了它內里真实而冰冷的模样——虚偽,腐朽,且,不堪一击。

荣禧堂內,灯火通明,映照著眾生相,一场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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