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说,”小陈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把陆津言交代的话,背了出来,

“您的眼睛,是重要战略资產,需要重点保护。”

林姝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

重要战略资產。

她看著那盏比她脑袋还大的檯灯,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脸已经红到脖子根的警卫员。

陆津言走过去,將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旧檯灯,拔掉,扔到一边。

然后,他將那盏崭新的、专业的绘图灯,安在了桌角。

他插上电,按下开关。

一片明亮的、均匀的、不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了整张书桌。

她稿纸上那些细小的数字和符號,在新的光线下,清晰,锐利。

“还有这个。”小陈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布包著的小小的靠枕。

“团长说,您坐久了,腰……腰会不舒服。”

陆津言没有看那个靠枕。

他只是拿过小陈手里提著的保温桶,打开。

是鯽鱼汤。

汤色奶白,里面还放了几片薄薄的、据说对孕妇好的冬瓜。

林姝看著那盏灯,和那个傻站在门口,手里还举著一个靠枕的小陈。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淡,一闪而过。

却被门口的陆津言,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丝。

下午,林姝的效率,高了很多。

新的工具,新的光源,让她的大脑,可以更专注地,投入到运算中去。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桌上那碟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

苹果块用盐水泡过,没有氧化,保持著新鲜的、脆甜的模样。

下午四点,林姝的四个小时,结束了。

她放下笔。

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海绵,瘫软在椅子上。

桌上,铺满了十几张画著复杂坐標系和波形图的稿纸。

她將那张推导出了关键瓶颈的稿纸,抽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陆津言走过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战场”。

收缴武器(笔),整理阵地(稿纸),补充给养(晚饭)。

一切,都成了固定的,流程。

林姝吃完晚饭,被勒令上床休息。

她躺在被窝里,脑子里,却依旧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数据。

那个该死的,经验常数。

到底藏在哪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夜,深了。

林姝睡得並不安稳,她似乎听见,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陆津言铺行军床的声音。

是更细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陆津言並没有睡。

他坐在那盏被他搬到地上的,专业的绘图灯下。

灯光,被他调到了最暗,只照亮了他腿上那一小片地方。

他腿上,摊开的,正是林姝今天画的那些稿纸。

他依旧看不懂那些公式。

但他能看懂那些图。

他將一张张图纸,按照上面的编號,仔细地,拼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张被林姝单独放在一边的,最关键的图纸上,有一个地方,被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信號毛刺。

在那个毛刺旁边,林姝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俄文。

陆津言不懂俄文。

但他认识那个单词。

因为,在他从档案室里调出的,关於那艘苏联声吶设备的原始採购合同的附件里,这个词,出现过一次。

“Вoлkoв”(沃尔科夫)。

一个看似普通的人名,是当时苏方派来的,技术交接的工程师之一。

陆津言拿出他的绿色笔记本,翻开,在那一页的最下方,写下了这个新的名字。

施密特。

沃尔科夫。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名字,此刻,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

陆津言將稿纸,恢復原样,放回书桌,用搪瓷缸压好。

他关掉灯,回到自己的行军床上。

他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一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猛地坐起身,悄无声息地,再次走到书桌前。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著月光,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装著林姝稿费的信封。

他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幣,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票券,和剩下的纸幣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装靠枕的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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