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是昨天才见过沈弦一样,极其自然地冲他招了招手,语气熟稔得像是招呼一个刚下班顺路过来的老邻居。

“你来啦。”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笑意。

还没等沈弦想好开场白是说好久不见还是你过得好吗,夏浅浅已经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然后指了指脚边那箱沉甸甸的青椰子。

“来得正好,这箱椰子太沉了,送货的那个老黑偷懒给我扔路边了。帮我搬进店里去。”

沈弦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他想过她会哭,想过她会冷漠地赶他走,也想过两人会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但他唯独没想过,夏浅浅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他当搬运工。

那一瞬间,沈弦心里的那块大石头,那种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感,突然间就碎了。

碎成了一地的粉末,被海风吹得乾乾净净。

沈弦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挽起袖子,大步走过去。

“行。”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那个装满了几十个大青椰子的塑料筐。

这玩意儿对於普通人来说可能得两个人抬,重得要死。

箱体表面粗糙,沾满了泥土和纤维。

但沈弦连源能都没用。

他只是单纯地依靠那经过强化的肉体力量,轻描淡写地一提。

“霍,还挺沉。”

沈弦装模作样地抱怨了一句,但脚步却稳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轻鬆地抱著箱子走进了店里。

“放哪?”

“就放吧檯后面那个冰柜旁边。小心点別砸到我的猫。”

夏浅浅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那把水果刀,像个监工一样指挥著。

沈弦把箱子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一只正在冰柜顶上睡觉的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呜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尾巴慵懒地扫过沈弦的手背。

“喝点什么?”

夏浅浅绕进吧檯,打开身后的巨大冰柜。冷气涌出,里面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饮料和啤酒。

“水就行。”

沈弦打量著这家店。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掛满了各种风景照,还有很多手写的便利贴,上面写著不同语言的祝福。

角落里堆著衝浪板和脚蹼,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鸡蛋花香气。

“喝什么水,大老远来的。”

夏浅浅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带著冰碴子的本地啤酒,用牙齿极其豪放地咬开瓶盖,啵的一声,然后递给沈弦。

“只有这个,爱喝不喝。”

沈弦接过啤酒,冰凉的瓶身让掌心一阵激灵。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

涩。

冰。

但这种粗糙的口感顺著喉咙流下去,却意外地让人觉得痛快。

“还没吃饭吧?”

夏浅浅看著他,“我也没吃。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她解下围裙,隨手扔在吧檯上,拿了一个写著暂停营业的小木牌掛在门口,然后推著沈弦往外走。

“等等,你不锁门?”

沈弦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东西。

“锁什么,这岛上没人偷东西。再说了……”

夏浅浅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狡黠,“谁敢偷我的店?我可是这片海滩切芒果最快的人。”

沈弦哑然失笑。

两人並肩走在塞壬小镇的街道上。

正午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缩得很短。

他们没有聊过去,没有聊战爭,也没有聊刚刚去世的墨玄夜。

他们聊的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这边的紫外线太强了,你这皮肤一看就是没怎么晒过,待会儿我去给你拿瓶防晒油,不然明天你得脱层皮。”

“刚才那几个小孩是你学生?”

“算是吧。都是附近渔民的孩子,没事干就来我这捣乱。我教他们削水果,帮家里干点活,总比天天去网吧打游戏强。”

“你生意怎么样?”

“凑合吧。旺季的时候能赚点,淡季就喝西北风。不过我也没什么大开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们走进了一家路边的大排档。

红色的塑料凳子,油腻的摺叠桌,头顶是嗡嗡旋转的吊扇。

老板是个胖胖的当地大叔,看到夏浅浅来了,热情地用蹩脚的中文喊道:“浅浅!老样子?”

“老样子!加两份那个辣炒蛤蜊,再来条烤石斑鱼!要最大的!”

夏浅浅大声回应,拉开凳子坐下。

沈弦坐在她对面。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很快,菜上来了。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红彤彤的辣椒炒著肥美的蛤蜊,烤鱼皮焦肉嫩,滋滋冒油。

“吃啊,愣著干嘛。”

夏浅浅拿起一只蛤蜊,熟练地剥开,塞进嘴里,被辣得吸了口凉气,然后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爽!”

沈弦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鲜,辣椒很冲。那种直衝天灵盖的辣味,让他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了下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喝。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沈弦看著坐在对面的夏浅浅。

她喝了点酒,脸颊有些微红,眼神亮晶晶的。

她在讲前几天一个游客衝浪时裤子被浪衝掉的糗事,讲得手舞足蹈,笑得前仰后合。

沈弦静静地听著,偶尔插两句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夏浅浅的手上。

那双手,正拿著一只玻璃杯。

沈弦记得这双手。

两年前,这双手白皙、修长,但掌心布满了老茧。

尤其是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时候的夏浅浅,每天要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挥刀一万次,她的手永远是冰凉的,永远带著淡淡的刀油味。

那是武者的手。

是杀人的手。

但现在。

沈弦看著那只手。

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有些粗糙,那是被海水和阳光侵蚀的痕跡。

原本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平滑的硬皮。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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