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高光时刻

击柷之声率先而起，那是一种形如方斗的木器，在內侍官沉稳的节奏下，发出浑厚深沉的“嗡”鸣，这標誌著雅乐正式开启。

紧接著，敔背脊被刮响，发出如急雨般的颯颯声，与柷声相应。

旋即，编钟与编磬成为了天地间的脊柱。

鎏金的青铜钟由力士以撞木击之，声宏大气磅礴，似黄钟大吕，代表著天的庄严；而青白色的玉磬则由乐工轻叩，其音清越縹緲，泠泠如玉碎珠落，象徵著地的清明。

这一浑一清，一阳一阴，交织成一片恢弘而和谐的声网，笼罩了整个琼林苑，让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浸染了上古的仁德与礼法。

丝竹之声渐次融入。笙喷涌出丰沛的和声，如凤凰振翅；排簫呜咽，似清风拂过千竿碧竹；古琴与瑟的弦音低回婉转，如智者低语，讲述著江山永固、文脉绵长的道理。其间更有塤的苍古、笛的悠扬穿插点缀。

乐声並不激越，也非为了娱人耳目。它平稳、缓慢、庄重，每一个音符都遵循著古礼的规范，形成一种强大而內敛的仪式感。这乐声並非在“演奏”，而是在“呈现”，呈现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一种传承千年的道统。

在这肃穆雍容的韶乐之中，新科进士们屏息凝神。

他们听到的不仅是音乐，更是皇权的具象，是“礼乐”的本身。这乐声將他们此刻的荣光与古代的贤哲相连，將他们个人的命运编织进帝国宏大而永恆的乐章之中，令人心生敬畏，继而感到无限的荣宠与肃穆。

伴隨著奏乐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一个个翘首以待，等候著属於自己的荣耀时刻到来。

因为在奏乐之后，便是簪花环节。

这是一个极具象徵意义的环节。

皇帝会下令为所有新科进士赐戴宫花，由一甲三人最先受赐。

御前宣旨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手捧朱漆托盘，其上覆明黄锦缎，三朵以金箔、翠羽精心扎就的宫花在春日下流转著璀璨光华，映得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新科进士们，都灼灼地聚焦在那朵最大、最精丽的“魁首金花”之上。

鸣赞官拖长了调子，声音穿透韶乐的庄重旋律，高唱：“赐簪！”

霎时间，乐声转为格外舒缓隆重的篇章，编钟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落在人心尖上。只见宰辅韩琦自太监手中郑重接过那朵象徵无上荣光的金花，缓步走向立於进士班首的苏昀。

苏昀立即撩袍行了一礼，垂首恭迎。

此时的苏昀儘管拱手而立，亦有一股清贵之气。

阳光掠过他簇新的緋色状元袍，与官帽下那张尚且年轻、却已歷经寒窗苦读而显得沉静的面庞。

韩琦在苏昀面前站定，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带著勉励。

“陛下隆恩，苏状元，今日簪花，愿尔日后簪笏盈朝，不负圣望。”

“学生叩谢天恩，定当竭尽駑钝，以报陛下。”

苏昀的声音清朗，虽极力克制，仍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十载苦读，为的不就是此时此刻嘛。

宰辅韩琦微微頷首，抬手自托盘中取过那朵独一无二的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