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来著不善。

数日后。

京城,十里长亭。

风雪是这个冬天唯一的主宰。

铅灰色的天穹下,雪片大如鹅毛,蛮横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鸿臚寺卿郑玄的鬍鬚上已经掛了白霜,他跺著脚,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顾主簿,这都过了一个时辰了……”

他凑到顾长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透著焦虑。

“这帮草原蛮子,分明是故意的,想搓我们的锐气!”

顾长风立在队列最前。

那身单薄的緋红官袍,是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固执的亮色,笔挺得像一桿枪。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官道尽头。

“郑大人,狼在狩猎前,总是最有耐心的。”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眾人几乎冻僵时,地平线终於被叩响。

沉闷的蹄声,不是雷鸣,更像一下下砸在人心臟上的重锤,越来越近。

来了!

所有大乾官员下意识地挺直了冻僵的腰背。

当那支队伍衝破雪幕,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就连郑玄这样的老臣,喉咙里都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那不是使团。

那是一支即將攻城的军队。

五十名骑士,通体覆盖著哑光的黑色重甲,连战马都披著铁鎧。

他们脸上是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两点寒星般的眼睛。

腰间悬掛的弯刀,闪烁著一种饱饮过鲜血的暗沉光泽。

最可怕的是,五十骑的行动宛如一体,马蹄起落的节奏惊人地一致,没有一丝杂音。

一股凝成实质的杀气,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男人没有戴面具。

他骑著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騅马,身披雪白的狐裘,面容俊美,却透著一种食肉动物的优雅。

草原之狐,呼兰·阿都。

队伍在长亭前十丈,骤然停下。

五十骑,五十尊杀戮的雕像。

呼兰·阿都稳坐马上,居高临下,没有半点下马的意思。

这是最直接的蔑视。

鸿臚寺官员们的脸,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郑玄正要发作,一只手却拦在了他身前。

是顾长风。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出队列。

积雪在他的官靴下发出咯吱的轻响,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他走到呼兰·阿都的马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大乾鸿臚寺主簿,顾长风,奉天子之命,恭候金帐王庭三王子殿下。”

呼兰·阿都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猎物。

“你,就是顾长风?”

“是。”

“本王听说,南人知礼,礼数周全。”

他的声音带著草原独有的粗糲,却字正腔圆。

“为何连只引路的鸿雁,都看不到?”

话音未落。

“咻!”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炸响!

他身侧一名狼首骑士,毫无徵兆,弓已满月。

箭矢离弦!

不远处,一只被惊飞的孤雁,在空中一顿,隨即如一块石头般笔直坠落。

羽箭贯穿了它的身体,將它死死钉在雪地里。

一捧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骤然绽开。

刺目。

惊心。

所有大乾官员,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射雁。

这是在射大乾的脸!

郑玄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顾长风的脸上,却反而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到半分怒火。

“原来这,便是草原的迎宾之礼。”

“以箭为信,以血为媒。”

他像是真的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看来,是我大乾的礼数太轻,太小家子气了,不合王子殿下的胃口。”

说完,他竟直接转过身,对身后一名早已面无人色的礼官,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音量吩咐道:

“记下来。”

“立刻擬定鸿臚寺新规。”

“日后,凡我大乾使臣出使金帐王庭,不必再备丝绸茶叶。”

“多备弓箭,多选猛士。”

“抵达王庭,先射其牛羊,以示敬意。再与可汗敘话,方显我天朝『入乡隨俗』之诚意。”

“你!”

那名射箭的骑士勃然大怒,手再次摸向了箭筒。

呼兰·阿都却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单薄的南人书生。

他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笑了。

“有意思。”

“顾长风,你果然很有意思。”

他终於翻身下马,动作带著一种猎豹般的流畅。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金线封口的国书,走向顾长风。

“这是父汗,呈给大乾皇帝的国书。”

他將国书递出。

就在顾长风伸手去接的那个瞬间。

呼兰·阿都的身体,毫无徵兆地向前一倾,嘴唇几乎贴上了顾长风的耳朵。

一股带著草原风沙与野兽气息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般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用的是最標准,最纯正,也最冰冷的,大乾官话。

“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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