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了下去。

京城,次辅府。

刘传锡独自站在窗前,枯瘦的手指一下下叩击著窗欞,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被他尽数收入浑浊的老眼。

王承恩已经走了。

他带走了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绝,也带走了书房里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刘传锡一人,和一盏在夜风里挣扎的孤灯。

“顾长风……”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乾涩而粗糲。

他宦海浮沉一生,扳倒的政敌不计其数,见过的天纵奇才也如过江之鯽。

可没有一个人,像这个顾长风。

这个人不守规矩。

他就是来砸烂规矩的。

他杀人不用刀,用的是人心。

用晏清的贪,用王承恩的短,用孙志才的怕,织成一张网,把他们所有人,都死死罩在里面,动弹不得。

现在,更是逼著自己,掀开了那张藏於最深处的底牌。

覆船会。

那条盘踞江南,连他都隱隱感到心悸的毒龙。

“也好。”

刘传锡的嘴角,扯出一个阴森的弧度。

“就让龙,去斗一斗虎。”

他转过身,对著书房角落那片无法被灯火照亮的阴影,轻声开口。

“去吧。”

“告诉江南的人,我要顾长风,死在祭天大典之前。”

“死的,越惨越好。”

阴影里,空气似乎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

隨即,一切恢復死寂。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

三日后。

金陵城,钦差衙门。

那张通缉王希杰的海捕文书,依旧贴在金陵城的每一面墙上,像一道道刺眼的伤疤,提醒著这座城市刚刚经歷的震动。

但金陵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晏清再也没来过,他把自己锁在“金玉满堂”的库房里,彻底沦为金陵官场的笑柄。

而风暴中心的顾长风,却像真的忘了这件事。

他每日在院中打拳,看书,雕刻那只栩栩如生的木雁。

那份悠閒,看得吴谦和孙志才心惊肉跳。

他们两个,一个是他名义上的长辈,一个是他事实上的下属,这几日却活得像是惊弓之鸟,夜里不敢睡沉。

他们怕。

怕京城那只看不见的手,不知何时就会隔著千里,掐住他们的脖子。

也怕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又会想出什么骇人的主意。

这日午后,顾长风刚刚收拳,额上见了些薄汗。

吴谦递上毛巾,孙志才则小心翼翼地捧来新茶。

就在这时,一名皇城司卫士步履无声地出现在院门口,对著顾长风躬身一礼。

“大人。”

“说。”顾长风擦著汗,头也没抬。

“城南玄妙观,玄素道长,前来拜访。”

卫士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可“玄素道长”这四个字,却让吴谦和孙志才的脸色,同时变了。

“玄素道长?”孙志才失声惊呼,“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那可是如今在整个江南被奉为“活神仙”的人物!

是连顶级门阀的家主都要以礼相待的存在!

別说他这个江寧知府,就是从前的两江总督刘铭,想见一面都得提前递上拜帖,还得看人家的心情。

现在,这位活神仙,竟然亲自登门,拜访他这个在金陵官场被视作“活阎王”的钦差衙门?

“长风,这……”吴谦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压低声音,“这位玄素道长,据说从不与官府往来,今日登门,怕是来者不善。”

“哦?”

顾长风的脸上,终於显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將毛巾扔给吴谦,走到石桌旁坐下。

“不与官府往来?”

他端起孙志才奉上的茶,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那她今日,为何要破这个例?”

“这个……下官也不知。”孙志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莫非……是因为三日后的水陆大会?”

“有意思。”

顾长风笑了。

他放下茶杯,对著那名卫士淡淡道:“请她进来。”

“是。”

片刻之后。

小院的月亮门外,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著道袍的女子。

她手中持著一柄拂尘,身姿挺拔,步履轻缓,走在这破败萧索的院落里,却像是走在云端仙境,不染半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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