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高育良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似乎蕴含著极大的信息量和某种预示。祁同伟听得似懂非懂,只能模糊地应著。
高育良再次强调:“有污点,不代表你这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过而能改,重要的是不忘初心。你要记住,不管以后你做到了多大的官,坐到了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记你当初为什么出发。 你是从岩台山出来的那个穷小子,你想改变命运,想为和你一样出身的人做点事,这才是你的根。”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告诫:“另外,我送你一句话:官,做到多大才是大?不要有太强的、赤裸裸的政治目的性,不要为了进步而进步。 欲望是无穷的,当你眼里只有往上爬这一个目標时,你就会不择手段,就会迷失自我。你要知道,越是高处,越是风口浪尖,就越是危险!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高育良的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祁同伟的心上。这既是语重心长的教诲,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预言。他从中听到了关爱,也听到了疏离,更听到了一种深切的担忧。
他离开高育良办公室时,心情比进去时更加沉重和混乱。两位大佬都接受了他的“感谢”,也都警告了他“污点”的存在,但態度和指向却似乎有所不同。陈立言更直接,更像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警告和利用;而高育良更复杂,夹杂著师生情、政治算计和一丝真实的忧虑。
祁同伟带著满腹的困惑与沉重,离开了省委大楼。他没有回公安厅,而是让司机將车开往养老院。
“爸。”祁同伟轻声唤道。
梁群峰睁开眼,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同伟来了。坐吧,看你脸色不好,遇到难事了?”
祁同伟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將昨晚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帐本的惊现、程度的抓捕、陈立言的干预、高育良的灭口指令、他与高小琴的决裂、以及刚刚分別与陈立言和高育良那充满机锋的谈话,原原本本,儘可能客观地敘述了一遍。
他没有加入过多自己的判断,只是陈述事实。因为他知道,在岳父这位老政治家的面前,任何修饰和情绪都是多余的。
梁群峰静静地听著,直到祁同伟全部讲完,良久,梁群峰才缓缓嘆了口气,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育良啊…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祁同伟心中一紧,身体微微前倾:“爸,您的意思是?”
梁群峰转过头看向女婿:“他昨晚那个电话,出手如此狠辣决绝,你就没品出点別的味道?他这不仅仅是在帮你擦屁股,更是在向某些人递投名状,是在明確站队!”
“站队?”祁同伟蹙眉,“赵家?可赵立春已经…”
“赵立春是人走了,但他经营多年的那个圈子,那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就真的瞬间烟消云散了吗?”梁群峰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嘲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赵立春只是调离,並非彻底倒台。高育良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住你(或者说保住秘密),就是在向赵家残余的力量表明態度——他还在这个体系內,並且愿意维护这个体系的『安全』。这背后,要么是赵家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要么…就是他骨子里那份清高和自负,让他不愿意向沙瑞金、陈立言这些『外来者』彻底低头认输。”
祁同伟听得后背发凉。
梁群峰继续冷静地分析道:“而你,同伟,你今早去感谢陈立言,本质上,也是一种选择。陈立言保下你,未必全然安了好心。他或许看中了你在公安系统的能力,或许只是想在你和高育良之间钉下一颗钉子,或许只是想稳住局面,慢慢收拾。但无论如何,你接受了他的『好意』,就等於在他的棋盘上落下了一子。”
老人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所以,我说,你和高育良,你们师徒二人,终究会有一战。这不是私人恩怨,而是路线和阵营之爭,无可避免。除非有一方彻底认输倒下。”
祁同伟感到一阵心悸:“那…老师他…”
“至於育良,”梁群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关切,也有惋惜,“我了解他。他是个聪明人,是个理论家,但他身上那股子知识分子的『气』太盛了。我甚至觉得…他內心深处,或许並不认为自己能贏。”
“什么?”祁同伟愕然。
“只是一种感觉。”梁群峰微微摇头,“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太讲究姿態和理论正確。有时候,这种书生气和脸面,在残酷的政治斗爭中是会要命的。它逼著他即使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胜算不大,也要为了维持某种体面和信念,走上那条对抗的道路。他昨晚的行为,固然是站队和自救,但未必没有存了另一份心思…”
梁群峰意味深长地看著祁同伟:“他或许是在为你…或者说,为他自己的身后,留一条路,结一个善缘。他保下你,切割得如此乾净,又对你说了那番看似告诫实则推心置腹的话,是不是有点…託付后事的意思?他希望万一將来他倒了,你看在今日的情分上,能关照一下他的家人后代。政治斗爭是你死我活,但香火情,有时候也能在绝处逢生。”
这一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又如同惊雷炸响,让祁同伟彻底愣在了原地。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高育良的行为。经岳父一点拨,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似乎都有了一条清晰的、却令人不寒而慄的逻辑线。
高育良选择了一条看似壮烈却可能通往毁灭的道路,並且提前为自己的失败埋下了伏笔。而他祁同伟,则在懵懂之中,被推向了另一条看似生机勃勃却同样荆棘密布的道路,並且背负上了可能来自老师的、沉重的人情债。
未来的那一战,似乎已不可避免。而当他不得不与恩师兵戎相见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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