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妈拉著两个儿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海中站在旁边,黑著脸,一句话不说。

他刚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摔下来,现在儿子又要下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小布包,塞给儿子。

“一人二十斤粮票,二十块钱。省著点花。”

刘光天接过,没说话。

刘光福倒是咧嘴笑了。

“爸,您放心!我们去建设边疆,光荣!”

这话说得响亮,可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阎埠贵也来了,送阎解放。

他给儿子的布包最小。

“十斤粮票,十块钱。你……你好好干。”

阎解放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

火车汽笛响了。

尖锐,刺耳。

像催命的號角。

“上车了!上车了!”

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挥舞著小旗,大声喊著。

人群骚动起来。

哭声,喊声,告別声,混成一片。

棒梗转身,往车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挥著手,脸上全是泪。

贾张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

棒梗咬了咬牙,转身,上车。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

都是跟他一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脸上带著茫然,带著恐惧,也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

刘光天兄弟俩挤过来,跟棒梗坐在一起。

阎解放也来了,缩在角落里。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追著火车跑,挥舞著手臂,喊著名字。

声音被车轮的轰鸣淹没。

棒梗趴在车窗上,看著站台越来越远,看著北平城越来越远。

房子变成了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窗外,是荒凉的田野,光禿禿的树,灰濛濛的天。

“咱们……真要去东北啊?”刘光福小声问。

“废话。”刘光天瞪了他一眼,“不去能行吗?”

“听说那边冬天特別冷,撒尿都能冻成冰柱子。”阎解放插嘴。

“那咋办?”刘光福脸白了。

“能咋办?忍著唄。”棒梗说,“反正都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哐当——哐当——

一下,一下。

像心跳,沉重而缓慢。

三天三夜。

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蛇,在华北平原上爬行。

过了山海关,景色就变了。

田野越来越广阔,天空越来越低。

树越来越少,雪越来越多。

车厢里越来越冷。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发烧。

带的乾粮吃完了,就啃硬邦邦的窝窝头。

第四天早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下车了!换汽车!”

又是拥挤,又是排队。

几百號人,挤上十几辆解放牌卡车。

车厢敞著,没有篷布。

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棒梗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裹紧棉袄,还是冷。

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汽车在雪原上顛簸。

路不好,坑坑洼洼,车上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上下顛簸。

有人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瞬间就冻成了冰。

开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汽车终於停了。

“到了!下车!”

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烟囱冒著黑烟。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光禿禿的,盖著厚厚的雪。

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列队!点名!”

一个穿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拿著喇叭喊。

年轻人们拖著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欢迎来到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三师六团!”男人声音洪亮,“我是指导员赵铁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要扎根边疆,建设边疆!”

没有人鼓掌。

只有风声。

“现在分配宿舍!男同志住东边那排房,女同志住西边!放下行李,马上到食堂吃饭!吃完开会!”

人群散开。

棒梗跟著人往东边走。

土坯房很矮,门框低得得弯腰才能进去。

屋里是通铺,两排大炕,炕上铺著草蓆。

没有炉子,只有炕洞里烧著火,屋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棒梗把行李扔在炕上,坐在草蓆上。

草蓆扎屁股。

刘光天兄弟俩也进来了,坐在他旁边。

阎解放缩在墙角。

屋里陆续进来人,二十多个小伙子,挤在一间屋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食堂是大棚子搭的,四面漏风。

晚饭是苞米茬子粥,黑面馒头,还有一盆白菜燉土豆——土豆很少,白菜很多,汤是清的,能照见人影。

棒梗端著碗,蹲在墙角吃。

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

他咬了一口馒头,硌得牙疼。

“就吃这个?”刘光福小声嘟囔。

“不吃饿著。”刘光天说。

正吃著,指导员赵铁柱进来了。

“同志们!吃完饭,到会议室开会!学习最高指示!”

又是会议。

棒梗低下头,猛扒了几口粥。

粥是苦的。

不知道是粥苦,还是心里苦。

晚上,躺在炕上。

炕是热的,可被窝是冷的。

棉被太薄,盖在身上像纸。

棒梗缩成一团,还是冷。

脚趾头冻得发麻。

屋里有人在哭。

很小声,压抑著。

棒梗没哭。

他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有裂缝,能看见外面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冷。

像冰碴子,撒在天上。

他想起了四合院。

想起了奶奶做的窝窝头,想起了妈妈熬的粥。

想起了北平的胡同,想起了轧钢厂门口的炸酱麵摊。

那些画面,像电影,在脑子里一遍遍放。

放得他心里发酸。

“棒梗。”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是刘光天。

“干嘛?”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棒梗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窗外,北风呼啸。

像野兽,在旷野上奔跑。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

睁著眼睛,等著天亮。

可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此故乡成远方。

而远方,是茫茫雪原,是无尽寒冬。

是青春,被时代裹挟著,奔向未知的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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