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日历翻到了1985年的最后一页。

省城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给整个世界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实验室窗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临近春节,实验室里那股紧绷如弓弦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大部分从外单位借调来的专家,都已经被特批回家过年。

只有蔡卫国和钱工、张勇他们这些从林城一建跟过来的核心团队,还钉子似的钉在岗位上。

不是不想家,是实在走不开。

省体育馆的项目已经正式立项,图纸设计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蔡卫国作为技术总负责,每天都要跟省设计院那帮老专家泡在一起,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节点,他都得亲自把关签字。

“蔡总工,这是刚从外国寄过来的最新一期《混凝土世界》!”

高建军抱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期刊,像是献宝一样冲了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这个当初还有些书呆子气的博士生,现在已经成了蔡卫国的铁桿“迷弟”,每天琢磨的就是怎么从蔡卫国嘴里再抠出点新东西来,连称呼都从“蔡组长”变成了“蔡总工”。

“放那吧,我待会儿看。”

蔡卫国头也没抬,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用红蓝铅笔不停地勾画著。

图纸上,是体育馆穹顶的预应力钢索布置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看得人眼晕。

“蔡工,歇会儿吧。”

钱工端著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泡著能齁死人的浓茶,热气腾腾,

“你看看你这眼睛,跟兔子似的。这都连著熬了三天三夜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蔡卫国抬起头,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眶,接过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总算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疲惫。

“钱工,您过来正好。”

他指著图纸上一个复杂的节点,“您说,咱们这个屋顶,用不用得上分段预製、整体吊装的方案?”

钱工戴上老花镜,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咂摸著嘴:

“想法是好,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地面预製的质量和精度。

可……这么大的构件,我估摸著单块就得超过一百吨,咱们省里,有能吊得动它的吊车吗?”

一句话,又问到了死穴上。

再先进的技术,终究要被现实的工业能力所限制。

蔡卫国眉头紧锁,刚想说话,实验室门口负责看守的武警战士敲了敲门。

“蔡总工,有您的长途电话。”

这个年代,长途电话可是稀罕物,不是万分火急的事,没人会打。

蔡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家里出事了,快步走到电话机旁。

“喂,哥!是我!蔡蕊!”

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清脆又活泼的声音,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省城冬日的阴霾。

“蕊蕊?”

蔡卫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鬆了下来,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放假了?”

“早放啦!我现在在家里呢!妈让我问你,今年过年,你到底回不回来啊?家里的年猪都杀了,给你留著最好吃的那块后臀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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