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王兄,您也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气色越发好了!”一个身材矮胖,走起路来如同一个肉球在滚动的绸缎商张德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呵呵,张老板,別来无恙啊。”王宗濂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张德福这种纯粹的商人,觉得他身上沾满了铜臭味,没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

“王兄,您看抚台大人这架势,可真是给足了咱们面子啊。”张德福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精致的茶具和糕点,一脸的受宠若惊,“看来,前几日是咱们误会抚台大人了,他还是知礼的。”

“哼,知礼?”王宗濂心中冷哼,脸上却不动声色,“这是他不得不为之。他要是还板著那张死人脸,今日这大堂,怕是连鬼都请不来一个。”

他们各自找了位子坐下,大堂內的气氛很快变得轻鬆而热络起来。

他们就像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茶话会,彼此寒暄著生意,交流著新纳小妾的姿色,或是炫耀著刚从哪家破落户手里低价淘换来的前朝古玩。

窗外那刺骨的寒风,城中那无数濒死的饥民,似乎都与这个温暖华丽的空间毫无关係。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隔绝,习惯了將自己的富足建立在別人的苦难之上。

巳时正,当所有人都已落座,高谈阔论,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时候,后堂的门帘一挑,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大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正是孙传庭。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沾满风尘的羊皮袄,而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緋红色巡抚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清瘦,甚至比几日前更显憔悴,眼眶微微凹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柄刚刚淬过火的利剑,沉静、锋利,不带丝毫感情。

他在一眾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上,端然而坐。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冷冽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自己被彻底看穿了一般。

原本轻鬆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变得凝重而压抑。

王宗濂眉头微皱,心中暗道:装神弄鬼。

终於,孙传庭开口了。

“诸位乡贤,本官有礼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与他那冷酷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別事,只为賑灾。”

眾人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此情此景,诸位身在西安,想必也都有所耳闻。城外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已非传闻,而是本官亲眼所见之惨状!”

“前几日,本官派人向诸位求助,或因言辞不周,或因诚意未至,收效甚微。此乃本官之过,非诸位之过。”

说著,他竟然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前,对著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作了一个九十度的长揖。

“孙某在此,不以官身,而以一介读书人的身份,恳请诸位乡贤看在圣贤教诲、同为大明子民、同为乡里乡亲的份上,再发一次慈悲,慷慨解囊,救万民於水火!诸位今日所捐献的每一粒米,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份功德!孙某在此,先代全陕灾民拜谢诸位了!”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態也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一个堂堂二品封疆大吏,钦差正使,竟然向他们这些商贾士绅行如此大礼,这面子简直给到了天上!

王宗濂等人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满足了的巨大虚荣感。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看吧,终究还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抚台大人!万万不可!快快请起!”王宗濂第一个“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孙传庭,脸上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感同身受的模样,长嘆一声道,“大人为国为民,竟至如此,我等若是再无动於衷,岂非连禽兽都不如!大人放心,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晓大义!救济乡梓,义不容辞!”

他转身对著眾人,大义凛然地说道:“抚台大人如此屈尊,我等若是再吝嗇,天理不容!我王宗濂,愿带头再捐粮一千石!以助抚台大人賑灾!”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是割了自己的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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