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建极殿。

已是腊月深寒,殿內虽燃著上好的银骨炭,暖意却似乎总也透不过那高耸的穹顶和沉重的樑柱。

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在御榻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速度被翻阅、批红、搁置。与他那位沉迷於斧凿墨线、將国事尽付阉党的木匠哥哥天启皇帝截然不同,崇禎事必躬亲,十一年如一日,將自己牢牢钉在这张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座椅上,用近乎自虐的勤勉,试图挽住大明这艘千疮百孔、正驶向深渊的巨轮。

最初的几年,朝臣们无不感奋,以为中兴有望。然而,十一年过去了,希望如同殿外灰濛濛的天光,日渐稀薄。他们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皇帝的勤政,有时並非福祉,尤其是当这种勤政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急躁、多疑和刚愎结合在一起时。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寂静。崇禎猛地將手中一份奏本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下。

“误国之臣!都是一帮误国之臣!”皇帝的声音並不算太高,却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尖利。

殿內空气瞬间冻结。首辅刘宇亮、次辅薛国观等人,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身形缩得更小些,唯恐那无形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唯有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在短暂的沉默后,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轻声问道:

“陛下……何事竟惹得圣心如此震怒?”他的声音带著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份被摔在案上的奏本:“何事?你们……你们自己看吧!看看朕倚为干城的孙传庭,给朕上了怎样一道『忠勇可嘉』的奏疏!”

杨嗣昌小心地趋前,双手捧起那本奏疏。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河南援剿总兵左良玉、临洮总兵曹变蛟兵竟无音耗。臣所督者,除保镇总兵刘光祚步兵同臣原带步兵五百,炤监臣高起潜题疏防守临城,更易登抚杨文岳兵赴青,並监臣大兵征剿外,止有原带陜西马兵及刘光祚马兵共千余耳,是尚不堪当一裨將指挥,臣顾能拥此区区以对垒哉?然即使诸兵既合,而各兵伎俩庙堂不知,臣甚知之,决胜殊未易……第祈皇上於臣兵未合时,怜臣原属无辜,即臣兵既合后,鉴臣非甘有罪,少宽斧鉞,或使臣苟存视息。臣非欲强顏人世,亦不敢遽陈乌私。第得薄命朝天,罄竭平生,面请圣明为皇上確定大计,料理年余,於以远鬯皇灵,定有微效,臣於此时死有余荣矣……”

杨嗣昌的指尖微微发凉。这哪里是请战奏疏,这分明是一篇诉苦、叫屈乃至预先请求免责的陈情表!孙传庭,这个他素知颇有才具、也敢任事的陕西巡抚,如今被推到总督各镇援兵的位置上,赐予尚方宝剑,肩负著皇帝速破清军的殷切期望,可他回报的,却是这样一盆冷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现有兵力的极度不自信,对合兵后战力的深刻怀疑,甚至透出一种“臣尽力了,若败非我之罪”的未战先怯之意。最后那句“死有余荣”,更像是一种悲观的预言,而非必胜的誓言。

“看完了?”崇禎以手扶额,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和无法释怀的愤怒,“你们说说,朕该怎么办?朕给了他尚方剑,让他总督诸军,指望他能为国紓难,他却跟朕说兵微將寡,未可浪战!难道要朕眼睁睁看著建虏在畿辅横行无忌吗?”

刘宇亮、薛国观等人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傅冠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嗣昌。自温体仁致仕后,皇上最倚重的阁臣便是杨嗣昌了,此刻,或许只有他才能稍稍平息圣怒,或能拿出个章程来。

然而,杨嗣昌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自然知道孙传庭所言俱是实情,明军积弊已深,各部协调不力,兵力分散,面对精锐的清军,贸然决战確是以卵击石。

他本想再提一次和议,但杨嗣昌也清楚,此时占了上风的清军不会答应议和的请求,相反只会变本加厉。就算勉强达成了和议,清军迟早也会撕毁。届时,自己必將成为眾矢之的,下场恐怕比当年的袁崇焕还要悽惨。凌迟、弃市、传首九边……这些念头缠绕著他,让他不寒而慄。

就在杨嗣昌搜肠刮肚,试图组织一番既能体察圣意、又不至於將孙传庭逼入绝境,或许还能隱隱为自己日后可能的主张铺垫一二的言辞时,崇禎的思绪却猛地转向了另一个让他耿耿於怀的身影。

“洪承畴呢?”皇帝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眾臣,“孙传庭说曹变蛟的部队不知所踪,曹变蛟不就是洪承畴的部下吗?洪承畴他人呢?朕明明下旨命他星夜兼程,入卫京师,他现在到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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