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宇的敘述不带丝毫情感,“初步推断,死者在坠崖前已经不在驾驶室內,结合痕检人员的发现,车辆在坠崖前应当在边缘位置短暂停顿,死者试图跳车逃出,但並未如愿,应当是与车辆一起坠崖。”
他最后总结道:“目前所有体表及初步检验所见,均符合交通事故、特別是车辆高坠事故所致的损伤特徵。没有发现明显属於抵抗伤、约束伤或不同於交通事故碰撞刮擦形成的特殊创伤。”
“初步判断,事故过程很可能是:山体石块鬆动或其它原因滚落,正好砸中或惊扰了行驶至此的货车,导致司机徐达富紧急避险,操作失误,车辆失控衝下山崖。”
没过多久,上面继续勘察的痕检人员也走了下来,匯报导:“李队,我们对石块来源的土坡及周边进行了初步搜索,没有发现明显人为挖掘、撬动或搬运的痕跡。但山坡土质本身比较疏鬆,前段时间又下过几场雨,存在自然滑坡或石块鬆脱的地质条件,但不排除如果有人施加外力,也可导致尚未滑坡的石块滑落。”
“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意外,但也不排除人为的可能?”
陈年虎打破了沉默,眉头紧锁,“前天那个小学老师的意外,我相信是意外,因为查来查去,乾乾净净。今天这个车祸,要是单独发生,我可能琢磨琢磨,也就信了是司机倒霉,点儿背。但——”
他加重了语气,“这两个“意外”挨得太近了,这他娘的也太巧了!”
张正明点了点头,接著说:“从概率上讲,三天內,同一县域,发生两起如此离奇又致命的意外,这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陈磊则不同意他们的说法:“办案子得讲证据。周老师那边,所有证据都支持意外:
徐达富这边,目前看来也是。石头自己滚下来,砸到车或者嚇到司机,这虽然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咱们不能因为觉得太巧,就硬往谋杀上靠,李队,你觉得呢?”
李东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我怀疑,这两起案子可能都不是意外。”
眾人纷纷惊讶地望向他。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感觉,並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李东继续道,“但过於巧合,本身就是一个疑点。当我们无法用逻辑解释小概率事件的密集发生时,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另外,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徐达富和周晓娟这两个人的年龄差不多大?”
“徐达富,二十三岁。周晓娟,二十二岁。两个人年纪相仿,都这么年轻,都以这种极其突兀、离奇的方式接连死於非命。”
“这样的巧合,不能说肯定不存在,但我不觉得这样微小的可能性可以被轻易接受,至少我不接受。”
“我不能说这两起一定是谋杀,但接下来的调查是必须的,而且是將这两名死者放在一起调查,查他们之间的关联!”
“假如,我说假如,这两起意外背后真的存在人为因素,那么凶手选择目標的逻辑是什么?是隨机选择,还是有所指向?如果有所指向,两名死者之间到底存在著什么样的关联?这,是我需要你们去调查的。”
他命令道:“接下来,还是按照昨天的分工,展开调查。”
“不仅要查两名死者之间有没有直接的交集一比如是不是同学、有没有共同的朋友、是否在某些场合有过接触,还要查他们的社会关係网里,有没有重叠的部分。亲戚、
朋友、同事、邻居、常去的地方、甚至有没有共同的仇人或者利益关联人。”
“一旦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果被证实存在某种联繫,那么,这两起意外的性质,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明白!”
分工明確,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与另一名死者周晓娟不同,周晓娟因为死状太过悽惨,出於人道主义考虑,警方並没有让她的父母前来认尸。而徐达富的尸体虽然也因高坠而损伤严重,但至少保留了相对完整的遗容。为了儘快调查他的社会关係网,其他人各自行动,李东在局里直接通知了他的父母前来。
长乐县局法医中心。
停尸房外的走廊空旷而寂静,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死亡的肃穆。
李东亲自带著徐达富的父母来到这扇铁灰色的大门前。两位老人,不对,他们其实算不上老人。徐达富才二十三岁,他的父母年纪也不大,也就四五十岁的模样。
因为徐达富生意做得还可以,家中殷实,他们不仅穿著讲究,平日里保养得也不错。
第一眼见到他们时,李东甚至有些发愣,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徐达富的兄姐,而非父母。
不过当走到停尸房外,他们显然无法再维持体面,男人的背佝僂了下来,女人手里攥著的手帕早已被泪水浸透。他们互相搀扶著,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踏过刀山。
“二位,节哀。”李东的声音很轻,提醒道,“待会儿看到——要做好心理准备。”
铁门被推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涌出,冷宇和付怡都在里面,见李东带人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冷宇握住不锈钢停尸柜的把手,轻轻拉出其中一格,一具覆盖著白布的遗体缓缓呈现在眾人眼前。
徐父颤抖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那双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住白布边缘。他停顿了足足三秒,才鼓足勇气掀开一角。
一张青白中透著死灰的面孔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徐父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鬆手,白布滑落,重新盖住了那张脸。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捂脸呜咽。
徐母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崩塌,她不敢去看儿子的脸一丈夫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双腿一软,若非李东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隨即,撕心裂肺的痛哭爆发出来,在空旷冰冷的停尸房里迴荡。
“我的儿啊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一—你才23岁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付怡再也受不了,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眼眶已经通红。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呼吸,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作为法医,她知道自己必须学会看淡这一切,但她真的无法像冷老师那样,对这样的痛苦无动於衷。
李东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这对瞬间被击垮的父母,心中嘆息不已。
每一次面对死者家属,那种沉重的无力感都会捲土重来。破案能抓住凶手,能告慰亡灵,却永远无法真正抚平生者的创伤。更不用说,这还仅仅只是一起意外,只是存在一丝谋杀的可能而已。
如果是谋杀,一定不能放过那个狡猾的凶手——他如是在心中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徐父徐母的情绪才勉强平復。
李东將他们带到二楼一间相对安静的接待室,倒了两杯热水。
“二位,请节哀。”
李东的声音儘量放平,“我知道这时候问你们问题有些不近人情,但为了儘快查明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有些问题必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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