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西班牙扣了我的船?干他!

次日。

晨雾黏在旧金山湾的入海口。

五十艘大型运输船的桅杆,刺破了灰白色的天光。

船钟敲响,宣告了这趟地狱之旅的终结。

舱门打开,一股怪味衝撞而出,然后便是人。

十万余名丁戊奇荒的灾民,被倾倒在码头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一片茫然。

这就是他们要开启新生活的地方吗?

还会吃不上饭继续受苦受累吗?

这群人麻木,迷茫,已经快成了一堆行尸走肉。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大清国的顺民,在老家挨饿,绝望;几个月后,他们跨越了难以想像的汪洋,站在一个新世界的门口。

等待他们的將是什么日子,他们谁也说不准,但总比饿死的好。

“动!快他妈的动起来!”

“別他妈东张西望,跟上前面的人!”

“你!对,就是你!你那包破烂儿扔了!要命还是要你那几根破草!”

呵斥声在人群中迴荡,负责维持秩序的,是华青会的成员。

灾民们都很畏惧这些同胞。

毕竟,这些同胞太不一样了!

他们留著短髮,身形精悍,腰间更是鼓鼓囊囊。

虽然听不懂他们嘴里偶尔蹦出的那些“法克”、“谢特”是什么意思,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比他们在老家见过的最凶的兵痞还要嚇人!

“三號船!第四批!跟上!”

一名管事李四挥舞著短棍,將人流精准切割成小股,引向不远处的火车站台o

一个汉子体力不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抓著李四的裤管哀求道:“爷,行行好,给口水喝,俺快渴死了。”

李四皱了皱眉。

他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从腰间解下水壶,塞到汉子嘴边:“喝!给老子快点喝!喝完赶紧滚蛋,別他妈挡道!”

汉子愣了一瞬,没想到这个长官看著凶,竟然这么好说话,隨即抱著水壶就是一顿猛灌。

“慢点喝,你想呛死自己吗!”

李四骂骂咧咧,但却没有抽回水壶。

周围的灾民都看呆了。

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鬼地方,一个官爷模样的人,竟然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灾民喝自己的水?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动起来!”

李四一把夺回水壶,拽起汉子的胳膊:“还能走吗!”

汉子抹了把脸,重重点头。

“那就滚去排队!”

李四一脚踹在汉子的屁股上:“告诉后面的人,上了火车就有吃的有喝的!

现在谁敢他妈的给老子添乱,老子就把他丟回海里餵鯊鱼!”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终於活跃了一点。

“有吃的,上火车就有吃的!”

十万人的队伍被这股原始渴望驱动,自觉排队涌向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专列火车。

火车拉响汽笛,沿著新铺设的铁轨一路向南。

加州广袤的肥沃土地在车窗外徐徐展开。

在萨克拉门托以南的一个小站,列车停下来补充淡水和煤炭。

站台上,几个叼著菸斗的白人牛仔和农夫,倚著柵栏,对著这列黄皮肤罐头指指点点。

“我的上帝啊!”

一个名叫艾布纳的年轻牛仔,嫌恶地吐了口唾沫:“这他妈又是多少?五千?一万?康拉德那帮铁路婊子养的,是想把中国人全都搬过来吗?”

他旁边的老农巴尼嘿嘿笑道:“怕了,艾布纳?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是怕那些中国佬抢了你刷马桶的活儿,还是怕他们抢走酒馆里那个骚婊子?”

“放你娘的屁,巴尼!”

艾布纳涨红了脸:“老子会怕他们?一群留著辫子抽大烟的病鬼!”

“那你可就他妈的过时了,小子。”

一个穿著工装背带裤的男人走了过来,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环球纪事报》。

“丹尼斯·科尔尼那个爱尔兰杂种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他妈的都不看报纸吗?《纪事报》上说得明明白白,这些华人,不是来跟咱们抢饭碗的。他们是去南边,去洛杉磯,开荒!”

“开荒?”

艾布纳嗤之以鼻:“他们会用枪吗?別他妈被印第安人或者墨西哥劫匪扒了皮!”

“这正是我想说的,你个蠢货!”

“人家用不著咱们操心!人家有白虎安保!有那个旧金山的守护神青山!”

一提到青山这个名字,周围几个白人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敬畏,嫉妒,甚至还有点崇拜。

“妈的!”

艾布纳低声咒骂了一句:“那个青山,他真是个狠角色。我表哥在旧金山当差,他说那傢伙上任才几个月,就把地狱之门给硬生生刷成白色的了。那些爱尔兰流氓、义大利黑帮,现在比他妈的鵪鶉还乖。”

“何止是乖!”

巴尼老头接过话茬:“我女儿上周刚从旧金山回来,你猜怎么著?她说她现在敢在晚上十点,一个人揣著钱袋子,从联合广场走到电报山!这在以前,你敢信!那个叫青山的华人,是个爷们!我喜欢这傢伙!”

工头得意地点点头:“所以说,小王八蛋懂个屁!《纪事报》说了,华人能干、守规矩、不惹事。州长先生都说了,他们是来建设加州的。咱们加州遍地都是黄金和机会,你连口汤都抢不到,那是你自个儿没本事,別他妈赖在別人身上!”

火车再次鸣笛,艾布纳哑口无言。

舆论的洪流,在洛森的意志下早已悄然转向。

加州人对华人的印象,正从抢工作的黄祸,潜移默化地转变为能干、守序,但最好別惹的强大邻居。

当列车抵达洛杉磯时,天色已近黄昏。

灾民们被领下火车,摆在面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陷入极大的震撼!

这,竟然是给他们准备的?

在洛杉磯河畔广阔的平原上,一座庞大的帐篷之城拔地而起。

数万顶白色的帐篷,被整齐划一地划分成六大片区域,帐篷与帐篷之间,留出宽的防火通道和排水沟渠。

——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来自山东的大汉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曾是个走南闯北的鏢师,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个营地是按照军营的標准建的!

“都到了美国,就別他妈叨叨你是山东人,还是河北人了!进了这个营,你们统统都是加州人!听懂了吗!”

死士们开始將这十万人打乱,重新分配到各个区域。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被分到了一个帐篷。

她颤颤巍巍地走进去,脚下的触感却让她愣在原地。

不是骯脏的泥地,而是木头!

在这个加州的多雨季节,营地搭建者非但选择了背风的高地,还在每一顶帐篷下面都铺设了一层离地十几公分的厚实原木,確保他们的居住环境是乾燥卫生的!

感受著建设者的这份体贴,这个女人忍不住湿了眼眶。

在那个吃人的故土,他们这些灾民连猪狗都不如。

可在这里,这群骂骂咧咧的同胞,却在他们还没到的时候,就为他们铺好了防潮的木板。

他们虽然严厉,看著凶巴巴的,可却真的有把他们当人看!

夜色降临。

虽然遥远的东方还是寒冬腊月,北风刺骨。

但洛杉磯的二月,已经是空气微凉,带著湿气,温度在6—13度徘徊。

安置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当最后一批灾民也领到了毛毯和餐具时,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乘著晚风,悠悠钻入眾人的鼻腔。

是肉,是肉的香味!

在营地中央,一口口直径超过两米的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燃著熊熊篝火。

锅里面是翻滚著浓郁汤汁的大块牛肉和土豆!

这是洛森从德州屠宰场收购来的三千头美洲野牛。

在这个年代,那些天杀的猎人只为剥皮,堆积如山的野牛肉,因为还没有冷链技术难以保存,几乎等於免费!

可对这群几个月没见过油腥的灾民来说,这就是一场宏大的盛宴!

“排队,排队!”

“不准抢,插队的给老子滚出去!”

“孩子和女人先领!”

三十万人同一时间开饭。

洛森的意识此刻也正同时接管著三名营地总管事。

北加州,奥克兰,洛杉磯三地同步。

每个营地的高台上,都架设了个新奇的东西,扩音器。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

“听管事讲话!”

三个营地的嘈杂声很快平息。

灾民们捧著香气四溢的牛肉汤,仰头望向高台。

“恭喜你们,你们到家了!”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加州。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

“带你们来的叫华青会。记住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华青会,就是你们的家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在老家受了多少罪。到了这儿,就一句话,只要你们肯干活,我就保证,你们绝对不会再挨饿!”

“我知道,今天对咱们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也知道,咱们北方人,过年,讲究的是一顿饺子。”

“可惜啊,咱们刚到,条件有限,人也太多,这饺子是真没能给大伙儿备上。不过,我们给大伙儿准备了牛肉汤,管够的牛肉汤!”

“今天咱们就用这牛肉汤接风,也当是年夜饭了!我跟大家保证,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安顿好了,我让你们三十万人一起在加州吃饺子,过新年!”

“乡亲们,新年好!”

长达三秒钟的寂静,隨后,一个河北汉子卯足了劲,哭喊著回应:“新年好!”

宛若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新年好!”

“呜呜呜,新年好啊!”

“华青会万岁!”

三十万人的吶喊哭泣,匯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直衝云霄灾民们捧著牛肉汤,泪流满面,也不管和身边人认不认识,都激动地互相拜年。

“过年好!”

“过年好啊!”

节日是民族情感集中表达的时刻,而春节,则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闔家团圆、享受一年劳动成果的美好日子。

儘管在大饥荒中,许多灾民已经与亲人永別,但此时此刻,他们相信,在这片同胞为他们铸就的新土地上,一定会重新建造起属於他们的新家!

就在情绪即將沸腾到顶点时,洛森打了个响指。

“咻!”

一束刺眼的火光,从北加州、奥克兰、洛杉磯三个营地的中央同时升空!

“砰!”

巨大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响,灾民们被嚇得一哆嗦,不由得抬头望去。

黑色的夜幕,被一朵朵巨大的绚烂烟花完全点亮。

那烟花就像流星一样繽纷洒落,又好似萤火虫一般,在空中星星点点。

五顏六色的光点映在眾人眸子里,引得眾人不由失神。

“噼里啪啦!”

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愣愣仰著头,痴痴看著天上那绚烂的烟火,忽然粲然一笑。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群凶恶却又温柔的同胞的庇护下。

他们,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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