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厚重的铁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呻吟。
这处焚化间完全由他一人打理,年岁比他自己都大许多。
墙壁是深灰色的混凝土,刷著半人高的防污漆,早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
焚化间里永远瀰漫著三种味道,层叠交织。
最表层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每天早晚各喷一次,试图掩盖其他气味,但那味道浮在表面,像一层薄油,一呼吸就破。
中间层是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混合,是从“厄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已经渗入墙壁和地板里。
最底层是灰烬的味道,悬浮在空气中。
王建到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停著几辆推车了。
不锈钢推车,轮子沾著黑灰。
车上盖著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有的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有的甚至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堆用黑色塑胶袋装著的碎块。
“说来也是巧了————”
王建喃喃自语,声音闷在口罩里。
“自从冯睦不干了以后,焚化厂每天需要火化的尸体,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他摇了摇头,走到墙角的推车前。
揭开白布一角。
下面是一具被简单包裹的“厄尸”
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放久了的石膏,肢体僵硬,关节处有暗紫色的尸斑,面部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狰狞表情。
王建早已不会被嚇著了,內心毫无波澜。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绿色按钮。
炉门缓缓打开,先是“嗤”的一声泄压,然后沉重的钢铁闸门向两侧滑开。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即使隔著口罩和工作服,也能感受到仿佛能吸乾所有水分的炽热。
炉膛內壁是暗红色的,耐火砖表面有熔融的釉质光泽。
王建操控著液压杆。
推车上的钢板缓缓倾斜,连同上面的厄尸一起,滑入炉膛。
尸体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皮肤和脂肪在迅速脱水、收缩、爆裂。
然后,气味变了。
该说不说,带著一种奇异的焦糊味,竟莫名刺激人的食慾。
王建面无表情走到操作台旁边,捡起靠在墙边的铁铲长柄,剷头是厚重的钢板。
他走到炉门前,將剷头伸进去,开始有节奏地翻动。
不是粗暴地搅动,而是像厨师翻炒食材一样,有技巧地均匀地將尸体翻转,让每一面都充分接触高温。
这是冯睦当时教给他的小技巧,他学的还算不错。
接下来,就是枯燥而香喷喷的翻炒时间。
王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铲子抬起,插入,翻转,收回。
循环往復。
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
炉火在眼前跳动,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想起了冯睦。
又想起了冯睦离职后,新招来的那个同事。
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是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没有冯睦认真。
但跟冯睦一样,没干多久,就不来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辞职信,甚至连放在更衣柜里的饭盒都没来拿。
“应该是和冯睦一样,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
王建低声自语,铲子又翻动一次。
这种事情在焚化厂很常见。
反正无论是辞职还是被辞退,都领不到当月的工资。
不想干,直接不来最省事儿,跑一趟还怪麻烦的咧。
像冯睦那样,离职还特意走完了手续,交了工牌,签了字,甚至把更衣柜清理得乾乾净净的才是罕见的有责任心的人。
王建对这些都能理解。
但他还是有亿点点————失落?
“终究,最后只有我————”
他铲起一块烧得焦黑的骨盆,翻了个面。
“一直坚守在焚化厂,当个醃入厄尸味儿的螺丝钉啊。”
於是,活儿变多了。
本来两个人分担的工作,接收尸体、搬运、入炉、焚烧、清理骨灰、筛选黑核,到最后的炉膛清洁,现在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工作量翻倍。
工资不变。
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忍。
毕竟,不干焚尸工,他也没別的可干。
真正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孤独。
平日里,连说个话、抱怨几句的活人都没有了。
整个焚化厂,他认识的人其实不少。
毕竟打从他记事起,他父亲就在焚化厂干著了,很多老员工都是看著他长大的叔叔伯伯。
但这些人都跟他父亲一般年纪,做活儿也不在一个车间。
他一个“萌新”,跟这些焚化厂的“活化石”们,真心聊不到一块儿。
他们的话题永远是哪家菜市场的肉便宜,哪个牌子的止咳药效果好,谁谁谁上个月走了,尸体是我帮著烧掉的————
而王建想说的,他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所以,他只能把满心的牢骚,说给厄尸听了。
炉子里,尸体正在剧烈燃烧。
脂肪化成油,在高温下沸腾,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骨头在收缩开裂,变成多孔的炭状物。
王建现在有点明白了。
为什么以前偶尔会看到冯睦在工作时,对著焚烧中的厄尸,低声自言自语。
他当时还觉得,冯睦是不是压力太大,有点怪。
现在他懂了。
被火化的厄尸,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听眾。
它们永远不会嘲笑你的懦弱。
不会反驳你的天真。
不会对你的抱怨表现出不耐烦。
它们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任由火焰舔舐吞噬,在高温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声响,在王建听来,就像是————“啪啪啪”认同的掌声。
像是在回应,在附和一“是啊!”
“孩子,你说得对!”
“我们厄尸也是这么觉得!”
不像他的父亲王垒。
每次他跟父亲抱怨几,换来的永远是沉闷不语,或者是早已听过无数遍的,过来人似的说教。
“累?哪个干活的不累?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別不知足!”
“又不干了?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你可得给我坚持住,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踏踏实实干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干一天,別整天胡思乱想,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父亲的话,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砸在王建的心上。
將他对“不同生活”的微弱渴望,始终压得动弹不得。
他倒不是觉得父亲说得完全不对。
实际上,从小到大,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太多。
他的思想,不能说被十成十地同化了,但至少八九成,已经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模具”。
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学毕业后,几乎没有太多挣扎,就顺从地走进了焚化厂,接过了父亲递过来的工作服和口罩。
就像接过某种既定的传承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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