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们便一路南下,最终寻到了这鸿丰山。此地偏僻寧静,富春江水质极佳,適合酿酒,我便开了这『敬春秋』。他以『隱山』为號,与我在此安家。”她说著,环顾这小院,眼中满是满足与安寧,“从公主到村妇,许多人替我惋惜。可我从未后悔。与他在一起的这些年,虽清贫,却是我一生中最快活自在的时光。他舞剑,我酿酒;他劈柴,我煮饭。这人间烟火,比那冰冷宫墙,不知好过多少倍。”

莫沉静静听著,心中波澜起伏。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惊才绝艷的青衫剑客,为护所爱,剑挑京城,血战八方;也看到了那金枝玉叶的公主,为求真情,毅然拋弃荣华,甘守清贫。这份决绝,这份深情,这份担当,远比任何仙法神通更令他震撼。

“师娘…”莫沉声音微哑,“您与师父…”

霍玉瓷摆摆手,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这孩子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更应明白,剑之轻重,不在其利,而在持剑之心。晋哥他一生追求剑道极致,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从来都是要守护的人。望你日后,亦能如此,明辨本心,不负手中之剑。”

“弟子,谨记师娘教诲。”莫沉深深一揖,心中对师父师娘的敬佩之情,已达顶点。他终於明白,师父那身通天彻地的武功,那淡泊名利的气度,皆是由这惊世骇俗的深情与过往锤炼而成。

“你怎么这么喜欢行礼,快免了免了!”霍玉瓷摆摆手又接著道:“那一夜,我对著铜镜,看著镜中穿著华美宫装的自己,却觉得无比陌生与窒息。”霍玉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回忆的颤音,“我想起晋哥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江边打磨一块青石的陈晋,眼神温柔而崇敬。

“你师父说,这世间大多数人,心为物役。心被外物所奴役驱使,追名逐利,患得患失,终身困於樊笼而不自知。故而挥剑,或为权財,或为虚名,或为人所驱策,剑便失了魂,成了凶器、工具,纵使锋利,亦是无主之刃,可悲可嘆。”

莫沉心神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心为物役……”

“而他告诉我,真正的剑客,当求『剑为心役』。”霍玉瓷的语气坚定起来,眼中闪烁著光芒,“意思是,手中之剑,当为內心所驱使。你的信念、你的道义、你想要守护的人与事,才是出剑的理由。剑隨心动,心之所向,剑之所指。如此,剑才有魂,人才能有根,方能在这纷扰世间,立得稳,走得远。”

她转回头,看著莫沉,目光灼灼:“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拼死血战、寧折不弯的底气从何而来。他不是在反抗追兵,他是在用手中的剑,捍卫自己內心的选择——那份追求真情与自由的本心。我也终於下定决心,什么公主尊荣,锦衣玉食,若是以失去內心真正所求为代价,那便是最沉重的枷锁。我不愿再心为物役,我愿追隨他的脚步,求一个剑为心役,哪怕前路风雨荆棘,但我的心是自由的。”

“於是,我才留下那一封诀別的书信,便隨他离开了京城。”她的语气归於平静,“后来经歷的种种追杀、血战,乃至最终的谈判、归隱,都是我们为这份『剑为心役』的选择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我们守护內心选择的证明。这山野清贫,外人看是失去,於我而言,却是挣脱牢笼,心有所归。”

莫沉静静地听著,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激盪,仿佛有一扇全新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他修仙时,追求法力境界、法宝丹药,何尝不是一种“心为物役”?

而师父师娘的故事,却向他展示了另一种强大的可能。

“师娘,我……”莫沉声音有些沙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师父那超凡的剑术,其根基並非仅是技巧与力量,而是……而是这份『剑为心役』的意志?”

霍玉瓷欣慰地笑了:“正是。他的剑,因有魂而强,因有念而利。沉儿,你师父让你练剑,磨礪的不仅是身手,更是这颗心。希望你將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辨明本心,不让外物奴役了你的意志,让你的剑,只为心中值得守护的道义而挥。”

这一刻,莫沉对剑道的理解,踏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他望向手中的扫帚,仿佛也看到了一柄无形之剑的未来轮廓。

霍玉瓷笑道:“好了,旧事说完,桂也快晾好了。明日婆婆给你做最拿手的桂糕。”

正在此时,陈晋提著两条鲜鱼从江边回来,见二人在廊下说话,目光扫过霍玉瓷带著追忆神色的脸庞,又看看恭敬肃立的莫沉,似是明白了什么。他並未多言,只对霍玉瓷温和道:“玉瓷,晚上燉鱼汤吧,沉儿近日练剑辛苦,该补补身子。”

霍玉瓷笑著应了,迎上前去接过鱼,夫妇二人相视一笑,默契自然,万千深情尽在不言中。

莫沉看著师父师娘並肩走入厨下的背影,夕阳將他们的身影拉长,融在一起,平凡而温馨。他心中那份因仙路断绝而產生的迷茫与焦虑,忽然间淡去了许多。

仙途渺渺,道阻且长。

然则人间有情,剑心有寄。或许,这亦是另一种修行。

莫沉望向手中之剑,目光愈发清澈坚定。

修行需问心,此心归处,是吾乡。此剑所向,为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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