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虽然依旧瀰漫著锋锐之气,却奇异地带上了几分清幽之意,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气。
远处,隱约传来阵阵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以及金铁交鸣的清脆脆响,那是眾多弟子正在练剑所发出的声音。
莫沉被引至谷口內不远处一座简陋却乾净的石亭暂歇。他静立亭中,目光看似平静,实则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莫沉的注意力很快被远处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吸引。只见数十名年纪不一的弟子,身著统一制式的玄青练功服,正在教习的带领下演练剑法。
那剑法,莫沉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陈晋传授於他的《滴水穿石剑》与《惊鸿照影剑》的基础框架!
然而,细看之下,莫沉不禁微微蹙眉。这些弟子演练的招式,虽然形似,却少了几分神髓。许多动作过於追求姿势的舒展美观,多了不少不必要的巧与冗余,少了那种追求效率与杀伤力的纯粹。
发力方式也略显僵硬,缺乏那种如臂使指、力隨念动的流畅感。显然,这只是经过多人传承、演变后的“普及版”,虽仍是上乘剑术,却已失了陈晋剑道中那份“化繁为简、直指本源”的真意。
“看来,师父的真正精髓,並未完全传承下来。”莫沉心中暗忖,对千剑阁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並未等待太久,一阵急促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便从谷內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莫沉抬头望去,只见十余人正快步而来,步履生风,显然皆是修为高深之辈。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目开闔之间精光隱现,气息渊深似海,难以测度。他身穿一袭质料上乘的青色长袍,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著精致的细小剑形纹样,虽未佩戴华贵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他身后紧跟著七八位年纪各异、气质不同的老者或中年人。有的面色红润,声若洪钟,眼神如火;有的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目光如冰;有的气质温婉,眸若秋水,神態平和……
显然,这些人便是千剑阁的核心长老层,此刻竟几乎倾巢而出!
眾人脸上皆带著难以掩饰的惊疑,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迫切,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莫沉身上,更准確地说,是他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上。
凌云志快步走到亭前,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了剑阁令,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停滯了一瞬。他缓缓伸出手,声音带著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能听出的微颤:“小兄弟,在下便是千剑阁现任阁主,凌云志。可否……让凌某一观此令?”他的语气异常郑重。
莫沉双手將令牌平稳递过。
凌云志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那冰冷而熟悉的玄铁纹路,感受著其中独属於恩师陈晋绝无法仿造的气劲印记与岁月沉淀的气息,久久不语。
凌云志的手指微微颤抖,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泪光闪烁,显然內心激盪无比。
身后那位面色红润的红脸长老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问道:“阁主!如何?可是……可是老阁主的信物?”
凌云志重重頷首,声音沙哑而沉痛,却又带著无比的肯定:“確是恩师隨身之令,其上独特的印记……绝无虚假!”此言一出,身后眾人顿时一阵抑制不住的骚动,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在脸上。
然而,那位面容冷峻的黑袍老者却上前一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剑锋,上下扫视著莫沉,冷声道:“阁主!令牌虽真,此乃確凿。然老阁主失踪多年,音讯全无,江湖中早已……此刻,此子年纪轻轻,来歷不明,突然持令现身,所言又关乎老阁主存亡,耸人听闻!其中疑点重重!焉知这不是敌人精心设下的圈套?假借老阁主之名,诱使我千剑阁精锐尽出,而后设伏围歼,图谋我阁基业!”
这番话如冷水泼下,顿时让激动的气氛为之一凝,眾长老纷纷露出深思和警惕之色。铁面长老的怀疑合情合理,切中要害。
另一位气质温婉、眸若秋水的中年女长老微微蹙眉,柔声接口,语气却同样谨慎:“铁面长老所言,不无道理。事关老阁主安危与本阁存续,確需万分谨慎,不可因一时激动而误中奸计。小兄弟,”她转向莫沉,目光温和却带著审视,“你既持令而来,称奉师命,不知尊师名讳为何?如今仙踪何处?又遭遇了何等危难?还请详细道来,勿有遗漏。”她的话语如春风,却绵里藏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莫沉身上,压力如山。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询问,而是一场关乎信任与决断的严格审查。
莫沉深吸一口气,迎著眾多怀疑的目光,以清晰、沉稳的语调道出:“家师姓陈,名晋,字隱山。如今与师娘霍氏,隱居於鸿丰山下,富春江畔,开了一家名为『敬春秋』的酒馆度日。”他刻意略去了霍玉瓷“静文公主”的显赫身份,只以“霍氏”相称,避免节外生枝。
莫沉继续道,语气沉重:“近日,泰安国朝堂大变,叛军作乱,祸及江湖。不知如何,叛军竟探得了师娘…与家师隱居之处,派遣精锐大军数千,重重围山,水泄不通。军中更混杂著投靠叛臣的武林败类,其中不乏顶尖高手。家师虽武功通神,然双拳难敌四手,更需护佑师娘与山中无辜百姓周全,独木难支,形势岌岌可危,恐有倾覆之险!故特命弟子持此剑阁令与亲笔书信,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前来千剑阁,恳请念在昔日香火情分,施以援手,救危难於水火!”说罢,他再次探手入怀,將陈晋那封以火漆密密封缄的亲笔信函,郑重呈上。
凌云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书信,手指微颤地揭开火漆,展开信纸。
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恩师当年的威严与气度!信中言辞简练,却將危局道明,恳请千剑阁相助。
凌云志看得双手颤抖,虎目中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喃喃道:“是师父的字…笔意如剑,无人能仿!是师父!他老人家…真的还活著…就在鸿丰山!”
眾长老闻言,亦是激动不已,不少人眼眶泛红,显然对老阁主感情极深。
但铁面长老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莫沉,声音冰冷如铁:“口说无凭,书信笔跡亦可高仿!老阁主剑术通神,已臻化境,其剑意精髓、运劲法门,独特无比,非亲传弟子日日聆听教诲、得其神髓者,绝难模仿其形神於万一!你既自称老阁主亲传弟子,可敢在此,当场演示一二老阁主独门剑法之精要?若你確能展现老阁主剑道真意,千剑阁上下,必不吝精锐,即刻驰援!但若你只是机缘巧合得了令牌书信,企图鱼目混珠…”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凛冽杀气已然自他周身瀰漫开来,笼罩住整个石亭,空气仿佛都要冻结。“休怪千剑阁剑下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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