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草喜阴湿,多生於溪边石缝或林下;凝血藤常缠绕於老树向阳面;地根黄则多见於土质疏鬆的半山坡。仔细寻找,注意记录具体地点、环境、植株数量、大致年份,採集样本需带根土,用特製的油布包好,贴上標籤。”赵师兄简洁地交代完要点,便不再多言,放任各组人员自行出发开展工作。

理论听起来简单,但在一片陌生的山野中准確找到目標並按要求记录,並非易事。

开始时,三人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却判断不准年份,或者採样时伤了根须。

林云很快沉下心来。他在海岛和灵谷积累的经验发挥了作用。他能更敏锐地注意到溪边石头上明月草那不易察觉的淡蓝色纹路,能通过藤蔓的色泽和粗细大致判断凝血藤的年份,挖取地根黄时,下铲又准又轻,能最大限度地保持根系的完整。

“林哥,你真厉害!你怎么知道这石头后面是明月草?”刘小刀佩服地问。

“看苔蘚的长势和湿度。”林云一边小心地用木片起出植株,一边低声解释,“还有,闻味道,明月草有种很淡的清凉气,仔细闻能分辨出来。”

他耐心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小窍门分享给同伴,三人小组的效率渐渐提高。林云负责辨认和採样,刘小刀负责记录地点和环境,孙平则负责背负样本和物资。他们沿著溪流,深入林地,攀爬山坡,仔细地履行著宗门交付的第一次外勤任务。

途中,他们也遇到了其他採药人或是当地的山民。林云等人则按照嘱咐,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並不多话,继续自己的工作。他们身上灰色的杂役服和隱约流露出的宗门弟子特有的纪律性,让当地人也大多投以好奇又略带敬畏的目光,不敢轻易打扰。

在一处溪谷採集明月草样本时,林云隱约听到上游传来熟悉的叮铃声。他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李月儿正和杏村的几个採药人一起,在溪边忙碌。她也看到了林云这一行人格外显眼的灰色制服和严谨的做派,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林云隔著一段距离,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李月儿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也轻轻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採药,只是动作似乎更小心了些,偶尔会抬眼好奇地瞥一下林云他们规范的採样流程和那些特製的油布包、標籤纸。

大部分区域的灵草长势都符合常规认知,记录和採样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在任务进行到第三天,深入东面一处人跡罕至的幽深溪谷时,林云开始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异样。

起初是一种气味。在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清香中,偶尔会飘来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蜂蜜混合了铁锈,闻之令人隱隱有些头晕噁心。但这气味飘忽不定,很快又会被山风吹散。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林云忍不住问刘小刀和孙平。

刘小刀用力吸了吸鼻子,茫然摇头:“没有啊,不就是树叶和泥巴味吗?”

孙平也表示没闻到。

林云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继续工作。

接著,他注意到一些植物的异常。在一小片背阴的坡地上,他发现了几株本该是翠绿色的“明月草”,叶脉边缘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仿佛被什么不好的东西浸染了。他小心地採集了样本,並在记录上特別標註了“叶脉异色,原因不明”。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在溪谷深处一块巨大、潮湿的岩石背面,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跡。那並非野兽的抓痕,也非人工开凿,更像是什么粘稠的、半流质的东西曾经附著在那里,然后被拖拽离开,留下了一片滑腻的、已经乾涸发黑的污渍,周围还有几片扭曲变形、顏色发黑的枯叶,形態极为怪异。空气中那股甜腥味在这里似乎也更浓了一些。

“这是什么玩意弄的?”刘小刀也看到了,凑过来好奇地用树枝捅了捅那发黑的污渍。

“不知道,別碰它!”林云下意识地阻止了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仔细检查了周围,並没有发现任何野兽或人的踪跡。

“我们赶紧离开此地”林云看了看四周,赶紧带著其他两人离开此处幽谷。

在任务进行到第四天时,於另一处靠近杏村常活动区域的林地边缘,林云再次遇到了李月儿。她正独自低头寻找著什么。

这次距离较近,林云完成手头一株凝血藤的採样后,主动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李姑娘。”

李月儿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林小哥?你们还没回去吗?”

“任务快结束了,明天就该返程了。”林云答道,注意到她的脸色,“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没事吧?”

李月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两三个月来,这山里好像有点不太平。官府的人来了几次也没见到什么问题。之前停了有大半月,现在又出现了这个事情了,不知道村里的里正有没有再报上去给官府。”

“不太平?”林云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发现。

“嗯,”李月儿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些困惑和一丝惧意,“村里有人说晚上听到林子里有怪声,不像野兽……还有,前几天王老爹家丟了两只羊,找到的时候……样子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嚇破了胆,血都快流干了,但伤口又很奇怪……大家都说是撞邪了。”她说著,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似乎感到一阵寒意。“你们在外面跑,也小心点。”

林云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想起那奇怪的污渍、变色的灵草和甜腥的气味,心中的不安感更甚。但他不能透露宗门任务的具体细节,只是点头道:“多谢提醒,我们会小心的。你也多注意安全,最近儘量別一个人进太深的山。”

李月儿点点头。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便各自分开继续忙碌。这次短暂的交流,让林云更加確定,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似乎正在滋生著某种不为人知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第五日下午,勘察工作结束。

三个小组带回了大量记录和样本。赵师兄仔细检查了所有东西,当看到林云记录的那几页关於“异色明月草”、“不明污渍”以及听到李月儿所说的“牲畜异常”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拿起那几株变异的明月草样本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描绘污渍的草图。

“这些……是从东面那个幽谷里找到的?”赵师兄沉声问道。

“是。”林云回答。

赵师兄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那些异常样本和记录单独放在了一起:“好了,我知道了。这些东西我会一併带回上交。此事不要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林云从赵师兄的反应中看出,这些异常恐怕並非小事,连內门弟子都显得有些重视和警惕。这让他心中的疑云更深了。

返程的十日路途,林云时常会想起那些异常的景象、那甜腥的气味以及李月儿的话。它们像是一团模糊的阴影,盘踞在他的心头。他隱隱觉得,这次任务所见的,或许不仅仅是灵草那么简单,但他无法想像那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好的东西,似乎正在海州附近的阴影中悄然滋生。他將这份不安深埋心底,跟著队伍,沉默地返回了天门山。

歷经近一个月的风尘僕僕,林云等人终於回到了南麓灵谷。在谷口的事务殿前,队伍停了下来。

丹堂派来的一位中年女管事早已等候在此。赵师兄上前,將主要的任务记录册和大部分封装好的灵草样本箱移交给她。女管事粗略翻看了一下记录总目,又抽查了几箱样本,点了点头:“辛苦了,赵师侄。这次带回的样本数量和种类都很丰富,记录也清晰,不错。”她的目光扫过后面一群面带疲惫却难掩兴奋的杂役,“这些新弟子们也辛苦了。”

按照流程,接下来便是杂役们去库房领取此次外勤任务的例份赏赐和报酬了。陈石头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准备接手他三区的人。

就在陈石头刚要招呼林云他们跟自己走时,赵师兄却看似隨意地拿起一本略显陈旧、边角还沾著点泥渍的记录本——正是林云日常使用的那本——对那女管事道:“柳师叔,还请留步。这本杂役的勘察笔记里,记录了些许……不太寻常的细节,关於海州东麓一带的植被和环境。弟子觉得,或许值得您额外过目,甚至……上报给秋月主事知晓为宜。”他的语气保持著恭敬,但眼神里传递著不容忽视的认真。

那被称为柳师叔的女管事闻言,接过记录本,快速翻到了赵师兄示意的那几页——上面正是林云绘製的诡异污渍草图、对异色“明月草”的描述以及简略提及的“牲畜异常听闻”。她的神色微微一凝,仔细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赵师兄。

赵师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柳师叔合上记录本,面色如常,对陈石头道:“陈管事,你先带弟子们去领赏吧。赵师侄还有些任务细节需与我核对。”

“是,柳师叔。”陈石头虽有些疑惑为何单独留下一本杂役的记录,但也不敢多问,转身吆喝著林云等人,“都愣著干什么?走了走了!领了赏钱好回去歇著!”

林云瞥了一眼被柳师叔拿在手中的自己的记录本,心中那丝不安又悄然浮现,但他什么也没说,低头跟著队伍离开了。

待杂役们都走后,柳师叔才沉声问道:“確定是在东面那个区域?”

赵师兄点头:“是,弟子亲自確认过地点。那名叫林云的杂役观察颇为仔细,记录应是无误。而且,弟子在巡查时,也隱约感知到那片区域的气息有些……沉滯污浊,不同寻常。结合这笔记和听闻,恐怕並非偶然。”

柳师叔眉头紧锁,看著手中的那株样本:“明月草性本清明,竟被染上污秽之色……还有这痕跡……此事我知晓了,我会立刻稟明师傅。你们此行辛苦了,后续之事,丹堂会接手处理。”

“是,有劳师叔。”赵师兄拱手行礼。

陈石头安排完杂役们去库房后,折返回来等赵师兄。见赵师兄从偏厅出来,脸上便堆起了笑容,迎上去道:“赵师兄此次带队远赴海州,来回近月,任务圆满完成,还带回这么多样本,真是辛苦了。看来年末考评,外事堂给师兄的功绩点又要添上厚重一笔了。”

赵师兄笑了笑,似乎因为將异常情况上报后略鬆了口气,语气也隨意了些:“份內之事罢了。说起来,你们三区那几个小子倒还算得力,尤其是那个叫林云的杂役,手脚麻利,对药草似乎也有些天赋,观察记录很是详实。我看是个可造之材,陈师弟不妨多留意培养一下,將来或许能送到初炼坊那边打个下手。”

陈石头闻言,沉默了几息,笑道:“师兄好眼力。那小子確实有点小聪明,上次还弄了些苦丁茶分给同舍,据说能清心明目,在杂役里倒有些口碑。”

“哦?还有这事。”赵师兄笑了笑,似乎对杂役间的这些小事並不太在意。他话锋一转,突然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感慨道:“对了,陈师弟,近日门內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您是指?”陈石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越无涯!”赵师兄的声音更低了,“就那个和我们同年进门的,从中州来的那小子……听说,就这短短半年不到的功夫,竟然从练气十二层,一口气突破到了筑基中期!这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陈石头愣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咂舌道:“竟有此事?!”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晋升速度,怕是比当年宗门歷史上那位天才方凌肃还要夸张吧?”

“谁说不是呢!听在內门巡察堂的马师兄说,此人已经被太上掌门收为亲传弟子了,”赵师兄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羡慕和一丝困惑,“莫不是哪位隱世长老的后人?可就算真是哪位高层的嫡系血脉,拿灵丹妙药当饭吃,这进度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你我与他算是同期入门,如今你我还在练气十二层苦苦打磨,寻求筑基契机,他倒好,一步登天,直接筑基中期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陈石头也是摇头苦笑:“这等际遇,非我等所能揣测。师兄,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专注自身修行吧。”他看见自己三区的杂役们已经领完赏赐,三三两两地从库房那边出来了,便拱了拱手道:“师兄,我的人齐了,得带他们回灵谷安置了。回头再聊。”

“嗯,回见。”赵师兄点点头,也不再多说,看著陈石头走向那群杂役,目光又在林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时间又悄然过去两个月,经过外出的锻炼回谷后,林云成了三区杂役里公认的“识草能手”。不仅能精准完成分派的药田护理任务,更能辨认出许多非任务范围內的、生长在犄角旮旯的野生灵植或凡草。哪种草叶捣碎了敷伤口能止血消肿,哪种野果酸甜可食能补充体力,哪种根茎熬水喝了能驱除山中湿寒之气……他都门儿清。他毫不吝嗇地將这些“土方子”分享给刘小刀、张莽等人,甚至有时连李瘸子这种老油条也会闷声不响地凑过来討要一点他发现的“石露”菌子。

这份细心观察和积累,也悄然反哺到他的本职工作上。照料星火苔时,他对苔蘚顏色、湿度、灵尘波动的细微变化愈发敏感,引露和化尘的操作越发精准嫻熟,他那块区域的苔蘚长势始终是洼地里最好的一片。搬运百节藤时,他琢磨出的綑扎和背负技巧也被更多杂役效仿,无形中提高了整体效率。

陈石头对林云的態度也渐渐不同。陈石头开始考虑,如果师傅那边確需人手,此人估计会是不错的帮手。他蹲在一处巨石上,看著远处忙活的林云。此时夕阳溅落,摊开一片緋红。

“多多观察些时日吧,过了春再去提请谷內的人事会议看看,培养一位丹童不易,估计师傅也会记我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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