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尽力回想,支支吾吾地说道:“是前儿午后,天刚阴下来。那人穿一身青缎短打,口气利落,自称是『什么府里头来传话的』,叮嚀俺到了城里,只打瑞哥儿的名號,就有人认得路数。”

说罢,刘姥姥便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小小折帖,纸不甚新,墨跡却清清爽爽。

贾代儒接过,在灯下细看,上头只八个字:“暂劳看顾,回日必酬。”

落款一行瑞字,像是草草写就的便笺,並无印璽。

“这的確是瑞哥儿的字。”

贾代儒仔细看了一会,俗话说差生文具多,贾瑞不会读书的时候被贾代儒逼著练字,因此一手写得颇为好看,辨认度也高。

但贾代儒很快就发现了华点。

贾瑞这个臭小子放著家里两个大姑娘不管,从外边五十两银子雇一个刘姥姥来做事?

“这个混小子,钱是这么的?该打!”

贾代儒不置可否,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递与老夫人收起,缓声对刘姥姥道:“你说得明白,也不肯攀扯,倒是个实心肠,今晚就暂且在耳房住下吧。”

刘姥姥忙俯身打千儿:“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秦可卿虽然不知道贾瑞为什么要找这个刘姥姥来照顾自己,但见这个老婆子眼角风霜,心下不忍,起身把她按在炭盆旁的小杌子上,轻声道:

“姥姥先进屋来把手烤暖,你既愿意照看人,就在我这边做些轻巧活计罢了。”

刘姥姥忙把手一摆,笑里带慌:“奶奶可別见外。俺这老婆子不敢久住的,等你家瑞哥儿一回,认明白话头儿,俺就告退。原也只想著替你烧个水、铺个被,守上两日,別添你们的累。”

她说到这儿,像忽然记起什么,眼一亮,转身问秦可卿:“对了,奶奶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弟弟,在外家养著,叫……叫秦钟?”

“秦钟?”秦可卿心口一跳,忙近前两步,声音不觉轻了:“你如何知道这个名字?”

刘姥姥把掌心在衣襟上抹了抹,谨慎道:“不敢瞎说,是前儿个来我们村里递话的那位,说起你家里头还有个小相公,生得清秀,唤作秦钟。瑞哥儿说过几日来问问你,若是你同意,便让我把这个秦钟带回乡下,一併照料。”

秦可卿闻言,眼里先是讶异,继而一层薄薄的喜色溢上来。

这说明贾瑞是一直记掛著她的,因此才托人帮忙办事,还顺带关心著她的家人。

她正想继续和刘姥姥询问这其中缘由,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响动。

响动由远及近,夹著灯笼纸“嗤啦”声与靴底踩水的碎响。

贾代儒一皱眉,復又启閂。

门一开,竟见外头站了七八人,前头一位穿青缎箭袖、貂边暖帽的中年人,腰间垂著一柄牙柄扇,后头挑著两挑礼担,红绸缠口,灯笼上写著“贺”字。

那中年人看到门开了,忙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作揖,笑吟吟道:“恭喜,恭喜!贾老先生,喜从天降,令郎今科中举,小的特来叩喜,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说著,身后两名小廝往前一挪,將礼担稳稳一放。

贾代儒心下一惊,只拱手还礼:“多谢多谢。只是夜已深沉,贵客何由而至?且请教尊姓大名,从何路得来的喜字?”

那人笑容可掬,躬身自报:“小人杜三保,草莽出身,在忠顺王府底下做些绸缎、顏料的买卖,算不得体面人。今夜从贡院那边得了捷报,说是白下坊贾家瑞字的相公,金陵乡试名列中式。此时消息还未大行,小人想著喜要抢头筹,礼要走前程,便先一步来与老先生道贺。”

言毕,杜三保便从袖中捧出一红帖与一纸礼单。

“这厢是贺帖。”

廊下秦可卿与刘姥姥都不由对望一眼。

当然其中最惊讶的当属刘姥姥,她原本以为这个贾瑞是哪一家的紈絝,因此给银子才这般大方。

但是看到贾瑞这一家的布置,眼下又有乡绅来恭贺中举,刘姥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给以后的官家办事。

贾代儒把贺帖接来,近些日子他们只记得帮贾瑞照顾娘子,再加上贾府大姑奶奶封妃的事情,竟然忘了秋闈已经结束了。

“敢问这捷报,是从哪里传来的?可有名黄册?可曾见过榜前张掛?又何以认得瑞字是我家这一个?”

贾代儒只怕是消息传错了,贾瑞毕竟是春天才中的案首,这还没过一年,真给他连中两元了?

杜三保像是早早料到了一般,將红帖翻来,露出里头一张抄名的小簿:“这是贡院门口张掛的名册,有心人趁灯下先抄了一道。贾姓瑞名,小人不敢乱指,特地又去寻了知客房的老典史核了一核,是你家瑞哥儿,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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