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怪物世家
被发现了?为什么会被发现?是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对吗?
不,绝对不可能的,继承了感情和回忆,这些本就能决定一个人的人格,她早已不再是单纯模仿的表演,一言一行根本就是本人,可以说她就是简兮的克隆体,不会忽然改变某些习惯或者口癖,除非她有那个想法特意去做。
那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被看穿了?是在诈自己吗?肯定是吧?
虽说能够记得,但也有一些东西是暂时想不起来的,记忆本就是这样模糊的东西。而且一个人眼中的自我,和別人眼里的这个人,也肯定有诸多不同,也许何筱音作为熟悉女儿的妈妈,发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简兮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有那样的习惯?
一瞬间怪物小姐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那么轻易地就暴露了,她拥有简兮的外表,可爱一点,嘴巴甜一点,和许久不见的妈妈撒撒娇肯定有机会搪塞过去的————
可是她根本就不能动弹,何筱音的眼神那么確信那么清亮,作为一头怪物,她居然有种被何筱音看透了灵魂的恐惧感,她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会为了捡到一块蛋糕沾沾自喜,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头顶上的井盖被猫揭开,响起心惊胆战的呼嚕,让她无所遁形。
被赶出家门,被喊打喊杀,被肢解开来沉寂在水中,被埋葬在见不到光的地方,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东西难道就不能消灭了?
別傻了,现代社会有的是办法,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只要一句上交国家,偌大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每一个可能遇见的未来都是那样的让人难过,那样的让人害怕,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那样!好不容易才留下来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是怪物就不可以了吗?是怪物就不配拥有爱了吗?我又不是心甘情愿要当怪物的!谁要是让我活不下去,我就杀了谁,我可是怪物,是你们人类不敢想像的怪物!
这个时候,恰好钟鼓楼上那口巨大的铜钟响起,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裂,漆黑的绝望衝垮了她作为简兮的理智,她的身体如同气球那样忽然膨胀起来,悄无声息地爆开,蠕动的泥向著四面八方迸射,亮起猩红的瞳光。
杀了她,只有杀了她,杀了何筱音!
在无法有意维持住躯壳的状態下,能够承载人格的身体也就不再存在,以前变成原体的时候,多少还会在体內维持住一点作为人的部分,以免自己暴走,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唯有那个执著而又残暴的念头,在久久不息的钟声里指引她前进。
很难想像少女的身体里,会装著那么多不可名状的流体之影,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完全展开过,整个臥室顷刻间都被黑色的泥淹没。
没有拆封的盒子,书桌上的檯灯,收起来的作业本,昨天没收起来的裙子,一切都在漆黑的汪洋中乍起乍浮,它的密度是那样黏稠,质地又是那样柔软,以至於不会有一丝外溢出去,这个房间就是最好的模具,把她的一切都牢牢锁死在这个屋子中,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方盒领域。
何筱音也被那样的影子黑泥吞没了,呼吸空气的权利被完全剥夺,视野也因为比黑暗更深邃的漆黑淹没,屋子里本该是开著灯的,但是一点有光源的感觉都没有。
女儿就在她的眼前爆开,变成了这样的东西,可是这位连老鼠从脚面上爬过都会尖叫的妈妈,在这样的异象面前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在花了几秒钟適应之后,她轻轻挥舞起手臂,又向两侧分开,划出饱满而寂静的圆弧,手臂所到之处,就像在海水中搅动那样,黑泥顺从地沿著她的肌肤流淌。
她又並起双腿,轻柔地踩踏,每一次伸展,黑泥便从她脚踝处滑开,又在脚趾经过后悄然聚拢。
那是绝对標准的泳姿,何筱音似乎非常熟悉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她的胸膛仍在起伏,但她似乎根本不需要真正的呼吸,就以这样的方式在不见光的银河里人鱼般自由地游动,探索这无边的黑暗。
以她的速度,要游出这个略显宽大的臥室只需要片刻,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开闢出只属於自己的航道,除了那些黏稠的包裹感,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忽然之间,她仿佛是来到了另一个不存在於世的位面中,这里没有构成宇宙的基本法则或者元素物质,组成这里的唯一东西,就是那黏糊潮湿,如同泥一样的影子。
“唉————小姑娘怎么就这点心理素质,一戳就炸。”
何筱音幽幽地嘆了口气,那扫了眼影的修长眉角忍不住皱起,明艷的脸蛋露出一副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再一想到这不成器的小姑娘其实就是自己的女儿,心里更觉得自己有些教育失败。
她不再做徒劳的游动,缓缓张开了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那样,拥抱包裹著自己的影。
很多年没有这么做过了,有些时候,也確实会真的把自己当个人类,偽装成另一种东西太久,总归是会容易精分的。
灼热的威严,从何筱音的身体里爆发出来,比星穹更邃远,比时光更厚重,无声地席捲开来,所及之处,黏稠蠕动的黑泥骤然凝固,屋內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视界嗡鸣,每一道深邃的影,每一缕漆黑的光,都在何筱音慢慢聚拢起来的掌心之间匯聚。
如果说简兮的体內装著一个不可窥视的小宇宙,那么何筱音这么做不亚於徒手把宇宙压缩起来,但她就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简兮甚至不能反抗,虽然没有记忆,她的本能可以意识到,那样毁灭性的阴影是远远凌驾在她之上的东西。
她只是个破蛋的雏鸟,而对方是翼展遮蔽天空的鯤鹏,常人看到她是无法忍耐的头痛,看见何筱音的真面目,则会被直接摧毁內心,彻底毁灭灵魂,从世界中湮灭。
整个屋子里的泥影都被何筱音牢牢地掌控在手中,攒成了玻璃珠大小的球,那些溃散的神智也被修长的手指强行聚拢起来,重新塞回球体中,记忆和意识慢慢地重塑著作为简兮的身体,片刻后坐在那里,就又是叫做简兮的女孩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也不知道会有多大的动静,躺在衣柜顶的壁钟以微妙的姿势卡在缝隙里,指针沙沙作响,那上面的时间居然只是几秒钟以前,似乎那么久的对决,只是发生在时间夹缝中的秘密。
重新清醒过来的一瞬间,简兮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受惊的小松鼠抱紧枕头,蜷缩在床上拼命地往后退。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她嚇得丟了魂儿,只会机械地道歉,“求求你————
不要杀我————”
妈妈居然也是个怪物,甚至是远比她更加强大的怪物,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要是敢反抗,一瞬间就会被吃掉。
自己刚刚居然想杀了她?开什么玩笑?先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那可是简兮的妈妈啊,如果她不是个对等的怪物,只是个普通人,那自己不是犯下了永远不可能被原谅的错误了?
“你错哪儿了?嗯?”何筱音微笑著坐在床边,隨手甩脱有些凌乱起来的长髮。
“我不应该假装自己是简兮!我不应该想要攻击你!我会主动离开的!不要杀我好不好?”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的落在枕头上,简兮抱得越来越紧,好像要把那个枕头抱进自己的身体。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要做个人类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简兮是谁?是何筱音的女儿啊!
你占了人家的女儿,妄想替代人家的位置,还说什么想要做个人类?这和你说我是凶手有什么区別?现在真正的简兮就躺在隔壁老宅子里呢!小怪物在大怪物面前没有爭辩机会的!
她抬手就狠狠地赏了自己一记耳光,她不奢望自己还有留下来的可能,只希望还能有活著的机会,人类是不可能杀死它们这样的东西的,但是怪物与怪物之间可以。
“是我犯贱,是我太贪心,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是我真的没有伤害简兮,真的没有————”
她还要接著发狠的手,被何筱音牢牢地抓住了,在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何筱音慢慢地凑过来,向著她伸出手。
虽然已经是家庭主妇了,何筱音身上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跡,甚至连手背都仍旧如少女那样纤细得能看到淡色的血管,无名指上戴著当年和简云飞订婚的戒指,那时候他们还没那么有钱,是那个男人咬著牙买下来的。
手指轻轻掠过简兮的眼角,拂去泪水,何筱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轻轻抚摸著简兮把自己扇红了的脸颊。
“傻丫头,你以为我是来找你问罪的么?”何筱音眼角弯弯,轻轻地笑了,“我们可是同类啊。”
简兮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妈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记忆里何筱音一直都是这样柔情似水,但她从来没有对简兮说过我们是同类这种话,只是个很有魅力的美人妈妈。
“爸爸————他————知道吗?”她已经不是简兮了,可还是忍不住用了简兮的方式来称呼。
“那个粗神经的傢伙能知道这个?”何筱音得意地笑了,太太的脸上跑出来一丝猫儿一样的狡猾来,简兮从来没想过自己妈妈的会那么可爱,“这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秘密啦!不然你觉得短短几年,他凭什么能挣那么多钱?”
家里到底有多少钱,简兮並不知道,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爸妈具体是干什么生意的。
只知道是托所谓生意的福,她的银行卡里永远都有花不完的钱,也是托所谓生意的福,爸爸可以换上新的宝马,还是托所谓生意的福,他们说手术可以高中毕业以后再做,成绩无所谓,反正大不了可以送她出去读书,换个镀金的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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