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適將信纸平铺在桌上,又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棉花,蘸了些许特製的化学药剂,在信纸的空白处轻轻擦拭。

没有反应。

不是隱形药水。

陈適將信纸重新举到灯下,这一次,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纸张的厚度上。

片刻后,他拿起手术刀,用刀尖在信纸的边缘,轻轻一挑。

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夹层,被剥离了开来。

夹层里,是一张更薄的纸。

上面,印著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丝边的圆框眼镜,梳著三七分的髮型,看上去文质彬彬,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

照片下面,写著两个字。

郭信。

宋红菱和於曼丽都凑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总算是来了!

可当陈適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郭信。

这个名字,他很陌生。

但这张脸……这张脸!

陈適的大脑,在此刻以一种超常的速度飞速运转。

无数张在魔都街头见过的面孔,如同电影快放的胶片,一帧帧地闪过。

商贾,政客,军人,特务,流氓,小贩……

然后,画面骤然定格。

公共租界,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

霞飞路的一个墙角,一个蜷缩著的身影,头髮已经黏连成饼,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身上的衣衫襤褸不堪,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自己当时路过,看他可怜,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递了过去。

那个流浪汉没有接。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用一双浑浊却又带著一丝异常固执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当时陈適还觉得有些诧异,这年头,居然还有拒绝施捨的乞丐。

因为这份诧异,这张脸便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跡。

就是他!

那个拒绝施捨的流浪汉!

照片上那个斯文儒雅的工程师,与街角那个骯脏落魄的身影,在陈適的脑海中,骤然重合。

照片被轻轻放在桌上。

陈適立刻给宫庶下令。

“霞飞路,靠近贝当路转角的那个报亭斜对面。”

“去找一个流浪汉,瘸子,大概四十岁。把他带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行动执行的很高效。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铃声就在別墅的书房里响起。

宫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抑著一丝兴奋。

“找到了。跟您说的一模一样,就在那个墙角缩著。”

“带他去法租界的安全屋。”陈適的指令依旧简短,“我马上到。”

……

安全屋內,一盏昏黄的孤灯亮著。

陈適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壶正冒著裊裊的热气。

门被推开。

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先涌了进来。

郭信被带了进来。

他浑身污垢,头髮黏连成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身上的破布勉强蔽体,赤著的双脚上满是泥污和伤口。他一瘸一拐,低著头走了进来。

陈適没有说话。

他只是提起紫砂壶,將一杯温热的茶水,缓缓推到郭信面前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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