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这座死寂的城中,显得格外清晰。

孟令骑马跟在李万年身后,心中的狂热渐渐被一丝不解所取代。他实在想不明白,侯爷为何要行此险招。

“侯爷,”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策马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西山大营有四万大军,我们……就这么过去?”

李万年目视前方,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四万,很多吗?”

孟令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四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十一个人淹死,这还不多?

“侯爷,末將不是怕死。”孟令急忙解释,“只是,此举太过凶险。钱彪是钱德海的侄子,他绝不会轻易投降。一旦谈不拢,我们身陷重围,恐怕……”

“谁说我要跟他谈了?”李万年反问。

“啊?”孟令彻底懵了。不谈,那去干什么?难道真靠他们十一个人,去衝垮四万人的军营?就算是武神下凡,也做不到吧?

李万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孟令,我问你,兵是什么?”

孟令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讲武堂里学过,立刻回答:“兵者,凶器也。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说得好,但那是兵书上的东西。”李万年摇了摇头,“我再问你,兵,从哪里来?”

“从……从百姓中来?”

“对。”李万年点头,“兵,就是穿上军装的百姓。他们为什么要当兵?为了吃粮,为了餉银,为了博个功名,让家人能过上好日子。对不对?”

“是。”孟令点头,这些道理,他都懂。

“钱家的那四万私兵,更是如此。”李万年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不是钱家的死士,他们只是被高额的军餉和虚假的承诺,聚集起来的一群亡命之徒。他们效忠的,不是钱德海,而是能让他们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那个人。”

“钱德海能给他们的,我能给。钱德海给不了他们的,比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我,也能给。”

“你说,他们会选谁?”

孟令听得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侯爷的意思是,绕开钱彪,直接去爭取那些士兵?”

“钱彪,不过是拦在我与那四万大军之间的一块石头罢了。”李万年淡淡地说道,“对付石头,不一定要硬砸,把它搬开,或者乾脆踩过去,就行了。”

“可是……钱彪手握兵权,是军中主將,將士们未必会听我们的。”孟令还是有些疑虑。

“一支军队的魂,在將,更在帅。”李万年勒住韁绳,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他回头看著孟令,眼神深邃,“但如果,这个『帅』,已经自身难保,这个『將』,又是个色厉內荏的废物呢?”

“一支没有了魂的军队,不管有多少人,都只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孟令怔怔地看著李万年,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终於明白,侯爷的信心,从何而来。

侯爷要攻的,从来不是那座壁垒森严的军营,而是那四万士兵的人心。

一行人不再言语,催马加鞭,朝著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

西山大营。

帅帐之內,灯火通明。

钱彪,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便是钱家私兵的统领,钱德海的亲侄子。

“还没消息吗?”他停下脚步,对著帐外吼道。

一名亲兵连忙跑了进来,躬身道:“回將军,城门已经封锁一个多时辰了,我们派出去的几波探子,都有去无回。城內……恐怕真的出事了。”

“废物!”钱彪一脚將那亲兵踹翻在地,“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我叔父在城里摆下天罗地网,四万大军围城,那李万年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该被剁成肉酱了!怎么会出事!”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

“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紧接著,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又归於平静。

钱彪脸色一变,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来人!戒备!”

帐內的十几名亲卫,立刻拔刀出鞘,將他团团护住,紧张地盯著帐门。

帐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钱府护院服饰的年轻人,平静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十名同样打扮,却气息森然的汉子。

来人,正是李万年。

“你是什么人!”钱彪厉声喝道,手中的刀,指向李万年。

李万年没有理会他,只是环视了一圈帐內这些如临大敌的亲卫,然后,將目光落在了钱彪的脸上。

“你就是钱彪?”

“我问你话呢!”钱彪怒吼,他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李万年笑了笑,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隨手扔在了地上。

那是一枚玉佩,一枚刻著“德海”二字的,血色玉佩。

钱彪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枚玉佩,是他叔父钱德海从不离身的珍爱之物!他曾亲眼见过无数次!

而现在,它却沾满了血跡,出现在了这里!

“我叔父……他怎么样了?”钱彪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很好。”李万年淡淡地说道,“在东海郡的大牢里,吃得饱,睡得香,就是有点想你。”

“你!”钱彪的眼睛瞬间红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没把他怎么样。”李万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坐下,仿佛这里是自己的营帐,“只是,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不可能!”钱彪疯狂地咆哮,“我叔父有四万大军!有三百刀斧手!有十二坞的海盗助阵!你怎么可能贏!”

“因为,你的那些盟友,是废物。你的那些刀斧手,是垃圾。”李万年看著他,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而你的叔父,比他们,更废物。”

“你放屁!”钱彪被彻底激怒了,他举起刀,就要衝上来。

“將军!不可!”一旁的副將,连忙死死地拉住了他。

李万年身后的孟令等人,也同时上前一步,冰冷的杀机,瞬间锁定了钱彪。只要他敢再动一下,他们不介意,让他和他叔父,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钱彪,”李万年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钱彪喘著粗气,死死地盯著李万天。

“第一,现在,立刻,马上,带著你的人,放下武器,开营投降。”李万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或许,可以看在你叔父还算配合的份上,饶你一条狗命。”

“第二……”李万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拒绝。然后,我杀了你,再让你的人,开营投降。”

“你觉得,哪个选择,更好一些?”

“哈哈哈哈!”钱彪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杀我?就凭你们十一个人?李万年,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大营里,有我四万弟兄!我只要一声令下,你们就会被剁成肉泥!”

“是吗?”李万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你,为何不下令呢?你在怕什么?”

钱彪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啊,他在怕什么?

他怕城里真的出事了。他怕自己一旦动手,就再也没有了迴旋的余地。他怕,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还留著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手。

“怎么?不敢下令了?”李万年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钱彪走去。

孟令等人,紧隨其后。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让钱彪和他身边的亲卫,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你在怕什么。”李万年走到钱彪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钱彪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你怕,你下了令,你的那四万弟兄,根本不会听你的。”

“你怕,他们会扔下武器,反过来,將你绑了,送给我,当做进身之阶。”

“你怕,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

李万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钱彪的心上。

“你胡说!”钱彪色厉內荏地吼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万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钱彪,你和你叔父,犯了同一个错误。”

“你们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天下人了。”

“你们以为,靠著钱,就能买来忠诚?靠著武力,就能让人屈服?”

“你们不懂,人心,才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

说完,他不再看钱彪,而是转过身,径直,朝著帐外走去。

“你要干什么!”钱彪惊疑不定地喝道。

李万年没有回头,只是掀开了帐帘。

帐外,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他们手持火把,將整个中军大营,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的长枪和刀剑,在火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芒。

在李万年走进帅帐的这短短时间內,整个大营,已经被彻底动员了起来。

李万年就这么,带著十名亲卫,走出了帅帐,走到了那数万大军的面前。

他站在高高的帅台之下,面对著那如山如海的兵马,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钱彪也跟著冲了出来,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心中稍定。他站上帅台,指著下方的李万年,对著全军將士,大声吼道:

“弟兄们!此人,便是沧州李万年!他害死了你们的钱家主!如今,又想来夺走我们的基业!”

“他,是我们的敌人!”

“现在,我命令你们!杀了他!为家主报仇!”

钱彪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四万大军,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著,手中的火把,映照出一张张,麻木而迷茫的脸。

他们的目光,在帅台上的钱彪,和帅台下的李万年之间,来回游移。

钱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们聋了吗!我让你们动手!”他疯狂地咆哮。

还是没有人动。

就在这时,李万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没有钱彪那么响亮,却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

他只是,轻轻地,喊了这么一句。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被钱家,用钱,从中原各地,招募来的。”

“你们背井离乡,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为他们卖命。为的,不过是那几两碎银,不过是想让家里的妻儿老小,能有一口饭吃。”

“但是,我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私兵吗?”

“你们,想让自己的儿子,孙子,都背著一个,叛贼家眷的名声,被人戳著脊梁骨骂吗?”

“你们,想在某一天,朝廷大军到来之时,被当做叛逆,满门抄斩吗?”

李万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所有士兵的心里。

私兵。

叛逆。

这是他们心中,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痛。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帅台上的钱彪,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惊恐地发现,局势,正在朝著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滑落。

“別听他胡说!”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们跟著钱家,有肉吃,有酒喝!將来,家主问鼎天下,我们就是从龙之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然而,他的这番话,在此刻,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问鼎天下?

你们连一个李万年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问鼎天下!

李万年看著骚动的人群,继续说道:

“从龙之臣?封妻荫子?”

“你们看看他。”李万年指著帅台上的钱彪,声音中,带著一丝嘲讽。

“他的叔父,东海郡的土皇帝,钱德海,现在,就关在我的大牢里。”

“他钱家,完了。”

“你们跟著一条註定要沉的破船,能有什么未来?”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一个,能让你们,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

他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

“放下武器!加入我!”

“我,关內侯,李万年!在此承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私兵!你们,是我大晏北营的兵!是朝廷的经制之师!”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分到田地!你们的家人,可以免除赋税!”

“你们的军餉,只会比钱家给的,更高!更多!”

“你们立下的功劳,都会被记在功劳簿上!將来,一样可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一个,是跟著一条破船,沉入海底,遗臭万年!”

“一个,是登上我这艘,即將扬帆起航的巨轮,去开创一个,属於你们自己的,光明未来!”

“怎么选,你们自己,看著办!”

李万年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四万大军的心中,轰然炸响!

光明!

未来!

这两个词,对於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来说,是多么的,遥远,而又充满了诱惑!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这个声音,仿佛是一个信號。

“哐当!”

“哐当!”

“哐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开始此起彼伏,很快,便匯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刀枪,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帅台上的钱彪,看著眼前这如同潮水般蔓延的景象,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完了。

他连最后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万年看著眼前这震撼的一幕,脸上,露出了,计划成功的笑容。

他缓缓地,走上帅台,走到了瘫倒在地的钱彪面前。

他弯下腰,从钱彪的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徵著主帅权力的,虎头帅印。

然后,他高高地,举起了帅印。

对著下方那四万,已经选择了他的人,朗声宣布:

“从此刻起!”

“我,就是你们的,新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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