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王青山的到来与教导
“遇到不臣者,甚至可以行使册立藩王,废立藩王,徵调诸国军队的权力。”
“但有一条,都护府不直接收税,不直接管民政。”
吴明诚的身子顿了一下。
“管理百姓的是谁?”
王青山指了指窗外。
“是阿勒泰。”
“他虽然降了郡王,但他依然是龟兹这片土地上的管理者。”
“你的职责是督察他,引导他,在他犯错的时候纠正他。”
“你不是来替代他的。”
吴明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隱隱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透。
“可陛下让我推行度量衡,推行语言……”
“推行和管理是两码事。”
王青山走回桌前,双手撑著桌面,上身微微前倾。
“你把龟兹治得跟一座军营一样。”
“街上掛著人头,广场上摆著枷锁,告示上写满了斩字。”
“百姓看到唐人就跑,小孩看到军服就哭。”
“你觉得这叫推行政令?”
吴明诚沉默了。
王青山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这叫什么?”
“这叫占领。”
吴明诚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听不懂王青山的话。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王尚书。”
吴明诚的声音哑了几分。
“暴乱刚过,城中人心惶惶,末將也是迫不得已才用了重手段。”
“若不杀一批人立威,那些宗教狂徒隨时可能捲土重来。”
王青山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杀暴徒,没问题。”
“你镇压叛乱,没问题。”
“你抓大宛的刺客和內应,更没问题。”
“这些事你做得漂亮,我和孟令都认。”
吴明诚抬起头,等著后半句。
“但你在暴乱之后做了什么?”
王青山將茶碗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把人头掛在城楼上掛了大半个月。”
“你在广场上摆了一副枷锁,一直没撤。”
“你的告示上写满了斩字,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说百姓能得到什么好处的。”
“你对阿勒泰颐指气使,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你强迫官员子弟入学,用撤职来威胁。”
“你做的每一件事,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信號。”
王青山伸出一根手指,朝著吴明诚点了点。
“怕我,否则死。”
吴明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王青山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明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们在龟兹只有三千人,加上你从京城调来的五千,总共八千。”
“龟兹的人口有多少?”
吴明诚回答得很快。
“十二万。”
“十二万对八千。”
王青山比了个手势。
“你靠枪炮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年,压得住十年吗?”
“你能把龟兹王城的十二万百姓全杀了吗?”
吴明诚没答话。
他当然不能。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让他们怕。”
王青山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一幅西域舆图前。
“陛下要的是让他们变成唐人。”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说唐话,用唐秤,守唐法。”
“让他们的下一代从小就以唐人自居。”
“你知道这件事光靠杀人办得到吗?”
吴明诚低下头。
“末將知道办不到。”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吴明诚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王青山走回桌前坐下,给吴明诚也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我给你讲个事。”
吴明诚双手接过茶碗,端正坐好。
“你还记得理州吗?”
吴明诚点头。
“吐司女王阿古拉伊,主动归附的那个。”
“对。”
王青山的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戈壁。
“当初平定理州的时候,是我跟二牛以及孟令带著三万人去的。”
“五十门神威將军炮,一仗就把天刀峡的十万联军炸得屁滚尿流。”
“吴图被炸断了腿,李傕和郭汜望风而降。”
“这段你知道。”
吴明诚点头,他听过战报。
“但你不知道的是,打完仗之后,我做了什么。”
王青山转过头来看著吴明诚。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理州推广官营盐店和布店。”
“理州的百姓常年买盐,价格是中原的五倍。”
“我以中原的价格卖给他们。”
“知道那天是什么场面吗?”
吴明诚摇头。
“排了三里长的队,有些人走了两天的山路就为了来买一包盐。”
“买到盐的人当场就跪下了,衝著咱们大唐的旗子磕头。”
王青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二件事,我宣布推广土豆,三年免税,每亩补贴一百文钱。”
“理州的山民不信,觉得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推行官就在村口生火,当著他们的面把土豆煮熟,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
“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吴明诚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听。
“他们说这辈子头一回吃过这么饱。”
王青山的手指在茶碗沿上缓缓摩挲。
“从那以后,理州的百姓见到我们大唐的军服,不跑了。”
“小孩追著士兵討果子吃。”
“老人拉著推行官的手不肯鬆开。”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明诚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们觉得大唐对他们好。”
“不是怕。”
王青山看著他。
“是服。”
屋內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噼地一声。
吴明诚端著茶碗,碗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王尚书。”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末將明白了。”
次日清晨,龟兹王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吴明诚早早地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著院墙外隱约可见的龟兹街道,那里依然安静得令人不安。
王青山昨晚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做得没错。
但每次想开口,那个卖饢饼的摊主缩在墙角的身影就冒出来了。
还有学堂里那个让人尷尬的数字,两个。
他是来当都护的,不是来当敌人的。
吴明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刻钟,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
……
龟兹郡王阿勒泰的住处。
守卫在门口的两名唐军士兵看到吴明诚走来,连忙行礼。
“都护大人。”
“阿勒泰起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一刻钟前刚起。”
吴明诚点了点头。
“你们退后十步,我有话跟郡王说。”
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依言退开。
吴明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阿勒泰的一名老僕,看到吴明诚的一瞬间,老僕的手抖了一下,门环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脆响。
“都,都护大人。”
老僕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
吴明诚看著老僕的反应,心里一阵发堵。
“我找郡王,劳烦通报一声。”
老僕连连点头,小跑著往里去了。
不多时,阿勒泰匆匆从里屋出来。
他穿著那身大唐蟒袍,但显然穿得急,腰带歪在一边,玉冠也没戴正。
看到吴明诚独自站在院中,阿勒泰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几个月来,吴明诚每次找他,从来不会有好事。
“都护大人。”
阿勒泰快步走到吴明诚面前,低头拱手。
“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吴明诚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龟兹郡王。
阿勒泰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在作揖。
吴明诚站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
阿勒泰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吴明诚看到他这个反应,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郡王。”
吴明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今日来,是向你赔罪的。”
阿勒泰的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明诚看著他满眼难以置信的表情,拱手弯腰,腰弯到了十五度。
“这些日子以来,我吴明诚做事太急了,手段太硬了。”
“我只想著完成陛下交代的政令,却没考虑过你和龟兹百姓的感受。”
“城门上的人头,广场上的枷锁,告示上写满的斩字……”
“这些东西震慑了敌人,也嚇坏了无辜的百姓。”
阿勒泰站在原地,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吴明诚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吴明诚直起身,看著阿勒泰。
“你是龟兹的郡王,按陛下的旨意,龟兹的民政依然由你管理。”
“我之前越权了,很多该由你来决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这是我的错。”
阿勒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眼眶红了。
“都护大人……”
吴明诚抬手制止了他。
“別叫我大人,叫我吴明诚就行。”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著来。”
“你比我更了解龟兹的百姓,什么该推,什么该缓,你比我清楚。”
阿勒泰终於回过神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都护大人。”
阿勒泰的声音带著颤抖。
“小王……小王等这句话,等了五个月了。”
吴明诚弯下腰,双手將阿勒泰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阿勒泰略显消瘦的肩膀。
“对不住了。”
“我之前想得浅了。”
阿勒泰被扶起来的时候,两行泪已经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都护大人,小王有一些想法,一直不敢说。”
“说。”
阿勒泰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样吴明诚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信任。
“度量衡的推行,小王其实是赞同的才,大唐的秤具確实比我们的公道。”
“但百姓们不懂,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旧秤,突然全换了,心里害怕。”
“小王觉得,能不能让旧秤和新秤並行一段时间?”
“比方说半年,让百姓慢慢习惯,然后再全面替换。”
吴明诚听完,沉吟了片刻。
“可以。”
“这事你来安排,我让推行官配合你。”
阿勒泰又说了一件事。
“学堂的事,小王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
“大唐学堂管饭,这是好事,但龟兹的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学堂是大唐人开的,里面教大唐的文字,不去就要被罚。”
“小王想在学堂开张那天,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办一场大集,免费发粮食和盐巴。”
“谁家的孩子来学堂报名,就多领一倍。”
“小王用自己的名义来办,这样百姓的戒心会小一些。”
吴明诚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在用命令和惩罚来推行政令,从来没想过可以用利益来引导。
昨晚王青山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排队买盐?因为盐便宜。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种土豆?因为免税有补贴。
没有人天生抗拒好处。
他们抗拒的是被强迫。
“好主意。”
吴明诚由衷地说了这三个字。
“盐巴和粮食的费用,我来出。”
“算在都护府的帐上。”
阿勒泰连忙摆手。
“小王的库房里还有些存粮,不需要都护大人破费。”
吴明诚摇了摇头。
“是大唐该出的,就该大唐来出。”
“你的存粮留著给你的百姓,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阿勒泰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唐人都护。
五个月前的吴明诚,同一个人说过同样多的话。
但那些话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今天这个吴明诚,不一样了。
阿勒泰再一次深深地弯下腰。
“小王替龟兹百姓,谢过都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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