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的副县长,別说云仓县建县以来头一个,就是翻遍全省的干部档案也找不出第二个。

交通局副局长刘德顺把消息反覆確认了三遍。第一遍是听到底下干部议论,他不信。第二遍是打电话问组织部一个熟人,对方说公示已经发了,他还是不信。第三遍是亲自跑到县委大院门口看了公告栏,白纸黑字,红头公章。

他站在公告栏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自己有些问题,但是和古缘阁没什么牵扯,暂时还没被查到。可是他相信以专案组专门跑一趟云仓县的决心,肯定不会漏掉他。

他本想送礼给苏信的,但是送了过去之后,一点回音都没有,他甚至担心苏信是不是已经开始查他了。

石宇严被抓那天他就没睡著觉,这几天吃饭都没滋味。现在苏信又提了副县长,很有可能就是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把最后一根烟狠狠摁进菸灰缸,跑肯定跑不掉了,不如爭取宽大处理。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县纪委,把一份交代材料交到舒浩桌上。材料里写明了行贿金额、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连宋文成当时说的那句“放心,石书记一手操办”都一字不漏地写了进去。

財政局副局长李明宏比刘德顺更煎熬。他在帐本上没名字,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家事情,一旦苏信注意到他,他是跑不掉的。

更何况他还亲自带队去公安局冻结过苏信的办案经费。那天在大厅里,他可是很靠前的,面对苏信的態度也是极其囂张。

现在苏信不仅將石宇严抓了,还升了职,他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苏信身后的能量深不可测。

谁升任副县长能三天搞定,公示期还只是象徵性的五天。

他此时觉得苏信很有可能是刘武陵的私生子。

李明宏连夜写了一份申诉材料,反覆修改措辞,试图把自己冻结办案经费的行为解释为“按石宇严指令被动执行”。

写完后看了三遍,又撕了。

他知道这份材料骗不了苏信。苏信是什么人?十天把石宇严连根拔了的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苏信眼里怕是跟透明的一样。

他把材料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一早直接去专案组要求谈话。接待他的省纪委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怕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政法委书记周景明的处境最微妙。

石宇严被抓那天,他在大厅里被苏信架住,不敢签字又不敢走,进退两难,当眾出了丑。但说到底还是公事公办的態度,没有过於苛责苏信。

当时的丟脸反而成了好事。

现在苏信提了副县长,不再是单纯的公安局长,而是政府班子成员。同时按照惯例,也会兼上县委政法委副书记。

周景明是政法委书记还是常委,但也只是副处级,而苏信背后有多大的能量他猜不透,更不敢赌。现在就是苏信隨手指挥的省里专案组他都不敢惹,在苏信面前一个县委常委算什么?

周景明这几天把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谁来都不见。他坐在办公桌后,他不明白苏信为什么还不对他动手。

难道是估计自己身后的人?还是没查到自己?

理不出头绪,他开始琢磨苏信的性格。

周景明想明白了一件事:苏信这个人,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谁挡在他面前,他就把谁搬开。石宇严挡了,石宇严倒了。下一个是谁?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信办公室的號码。

“苏县长。”周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保持了镇定:“我是周景明。祝贺你提任副县长。”

苏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谢谢周书记。政法委和公安局的工作以后还要多沟通。”

“应该的,应该的。”周景明说完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沉默了两秒,苏信也没有催他。

最后他说了一句“改天登门拜访”,掛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通电话打了,等於承认了苏信在云仓县的新地位。

但承认了又怎样?不承认又能怎样?石宇严都被拿下了,他一个政法委书记还能翻了天?

……

苏江市。

文志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著云仓县副县长任命公示的抄送件。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著苏信的履歷:二十一岁,现任云仓县公安局局长,擬任云仓县副县长。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最终眼里的疑惑化成了浓浓的嫉妒。

“滴滴滴”

文志华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

“詹书记。”

足足四五秒后。

詹云鹏的声音响了起来,话语间全是冷意。

“刘武陵把苏信插在云仓,就是要拿他当撬棍,撬开苏江的口子。这个年轻人比我们想的更危险。他用石宇严的案子震慑一批、拉拢一批、清理一批,短短几天就把公安系统变成了自己的铁桿。县公安局现在从上到下全听他的。这说明什么?”

詹云鹏顿了顿。

“说明他不是单纯的办案高手。他是天生会玩权力的人。他必须儘快处理,你们苏江市委要看死苏信,不能再让他有机会闹事了。”

文志华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紧,等著老领导的下一步指令。

詹云鹏的声音寒意更浓:“你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犯错,是让错误找上他,让他没有犯错的机会。”

“明白,詹省长,苏江市上下將全力控制好苏信。將他边缘化……”

詹云鹏怒吼道:“边缘个屁! 我要的是苏信的政治生命,必须在苏江彻底终结。”

话筒传出茶杯打碎的声音,詹云鹏语气不容置疑道:“不是调走,不是边缘化,是终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文志华额头冒汗,快速回答:“明白。”

电话掛断。

文志华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下窗外。

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他脑海里反覆迴响著詹云鹏那句话:苏信的政治生命,必须在苏江彻底终结。

他是苏江市委书记,是苏江市的当家人。

苏信这根钉子插在他的地盘上,疼的是他。首当其衝的也是他,所以必须拔掉这根钉子。

詹云鹏说不惜代价,他也是这么想的。

云仓县必然会被外部力量趁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介入,而且他也没法阻止。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苏江市,顺便搞死苏信,为詹省长分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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